吴东峰

 

上将邓华（1910--1980)

1955年被授予上将军衔，荣获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和一级解放勋章。

 

锦帽貂裘一坛酒，草地连翩三跟斗。

 

 

壹

 

邓华将军，原名多华，字实秋，湖南郴县人。祖辈三代书香，幼好古学，博览群书，《三国演义》、《水浒传》、《说岳全传》诸书，目所见辄终记不忘。与群儿戏，常以扁担作长矛，大喝一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⑤

 

邓华将军喜打麻将。某日，正在司令部酣战，突电话铃响。将军接话筒大喊：“白板，白板！”对方莫名其妙，问：“什么白板？”将军恍然醒悟，急改口。来电话者为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也。（10）

 

邓华将军嗜烟如命。点烟水平尤高，能跑步、骑马、迎风点烟，且一擦即着，决不用第二根火柴。晚年仍记得所抽之烟名，如“白金龙”、“樱花”、“哈德门”、“骆驼”、“三炮台”等。

 

龙书金将军言：邓华将军身材修长，面孔白皙，武官文相也。然治军极严，训人如雷霆震荡，暴雨倾盆，加之将军下颚负伤，出言嘴歪斜，若咬牙切齿状，人皆惧之。（１５）

 

贰

 

一九二八年初春，邓华将军随工农革命军第七师二团进郴州作宣传工作，曾书革命标语：“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新社会建设灿烂光明”、“如今世界太不公，富的富来穷的穷。富人高楼饮美酒，穷人赤膊喝北风”等，对仗工整，初露文才。（２）

 

井冈山黄洋界保卫战大捷，红军某连长龙普林于祝捷会上清唱京剧，亲历者至今仍记忆犹新：“我站在黄洋界上观山景，忽听得山下人马乱纷纷，举目抬头来观看，原来是蒋某发来的兵。一来是农民斗争少经验，二来是红军主力离开了永新；你既得宁冈茅坪多侥幸，为何又来侵占我的五井？你既来就该把山进，为何山下扎大营？你莫左思右想心不定，我这里内无埋伏外无救兵。你上得山来我别无敬，我准备红米南瓜南瓜红米，犒赏你的三军；你来来来，请你到井冈山上来谈革命。”此唱词改编《空城计》诸葛亮唱段而成，谭政、邓华、杨月彬等集体创作也。（３）

 

长征途中邓华率部突破西（安）兰（州）公路，歼敌一部，缴获“白金龙”香烟（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出品）五箱。某日，邓华至陕北延长县临真镇出席一军团师以上干部会。毛泽东见邓华，问：“你那个‘白金龙’还有没有？”将军从军衣右上口袋里摸出一支。见聂荣臻、朱瑞立一旁，又摸两支。毛泽东笑曰：“邓华同志，‘财不露白’呢。”邓华惶惶曰：“否也，是‘细水长流’嘛！”（４）

 

邓华将军广闻博记，才华出众。红军东渡黄河前，毛泽东为一军团诸将领送行，随口吟诗道：“涉远祁连外，来从晋地游。”众将军不知所云，面面相觑。一将军问之，毛泽东笑而不答。邓华将军略思片刻，介绍说：“主席是改用李白《渡荆门送别》诗的前两句，为我们送行呢。”随即朗朗背诵全诗：“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其时其地，其情其景，不知毛泽东是何感想？众将领又有何感想？（５）

 

 

叁

 

湖南省军区原司令员蒋金流与东峰言：于东北初识邓华。冰雪之日，邓华将军乘一马车于雪原中“嗒嗒”而至。将军立于车上，头戴花狐狸帽，身披毛领风衣，面孔慈祥，风度斯文。马车上一火盆，一酒坛，一手摇留声机。留声机，专为听京剧唱片用也。邓华将军时任东北民主联军第七纵队司令员。（9）

 

 

曾任七纵参谋长的蒋金流继续言，手摇留声机是邓华首长的“宝贝疙瘩”,戎马倥偬，形影不离。邓华南征北战间收集十多盘京剧唱片，视为珍宝。将军兴奋时喜听《龙凤呈祥》；忧郁时喜听《苏三起解》；作战前喜听《穆桂英挂帅》；进指挥所时喜听《空城计》。

 

 

七纵老战士黄诚忠将军与东峰言，邓华将军喜唱京戏，尤喜唱《借东风》、《打渔杀家》，有滋有味，有板有眼，神情毕肖。兴浓处，亦能随京剧鼓点，腾空而起，跟斗连翩。黄忠诚将军曾亲眼目睹邓华将军于草地上连翻三个空跟斗。其时，邓华将军任四十四军军长，三十八岁也。（１１）

 

据四野老兵、著名学者王贵忱回忆，东北民主联军七纵政委吴富善、副政委谭甫仁、参谋长高体乾，皆为京剧票友也。

（１２）

 

方荣翔，民国著名京剧大家。北京人，八岁学戏，拜尚小云为师，十五岁受艺于裘盛戎，专宗裘派，二十岁流落哈尔滨、长春、沈阳等地卖艺，以铜锤花脸净角名扬东北。后被国民党七十一军收编为该军第八十八师京剧队。一九四八年三月，邓华率七纵打四平，国民党八十八师覆灭，方荣翔京剧队走投无路。

忽一日，门前至三驾马车接方一家赴宴，来者为东北民主联军七纵参谋长高体乾和政治部一位处长，宴请者为七纵司令员邓华将军也。是日，七纵成立了以方荣翔为主要演员的京剧团。总部领导闻之指示剧团移交地方。黄忠诚言，邓华明里答应，暗中收留。他走到那里，剧团就跟到那里，后来竟奇迹般出现在抗美援朝的战场。③

 

 

天津解放，时任四十一军政委莫文骅由北平至天津，邓华、萧华两将军把酒接风。三将军均为军中才子，席上文才飞扬，风流倜傥，兴之所至，邓华将军连唱四曲戏文。是晚，皆酩酊大醉而归，人称“三华醉津门”。④

 

 

肆

 

一九四一年六月十一日，著名作家周而复于《晋察冀日报》撰文《邓华片断》。文记，“邓华司令员文静且勇敢，严肃且活泼，冷峻且热情，沉着且坚韧。” 将军指挥作战，勇敢而明智，果断而灵活。

 

一九四七年九月，东北民主联军发起秋季攻势。总部命令邓华率七纵挺进北宁线，担负破路任务，以阻国民党新六军北返。将军率部于行进途中，顺手牵羊，横扫辽西，连克法库、彰武、新立屯、黑山、阜新、煤城、新丘等七城，破路任务亦顺利完成。首克法库，林彪即签发嘉奖令，表彰七纵机动灵活，迅速攻取法库，全歼守敌的胜利；再克彰武、新立屯、黑山，林彪又签发嘉奖令，表彰七纵积极求战主动出击的果敢英勇精神。高体乾将军回忆言，邓华将军作战主动性强，积极性高，连克七城，打得都是没有命令的仗。（６）

 

邓华将军之第七纵队异军突起，捷报频传，一跃而成为东北民主联军的主力部队。⑫

 

一九四七年五月，林彪指挥东北民主联军迅速完成了对四平国民党军的包围。六月二日，林彪下令一纵和七纵围歼四平之敌。

初始，林彪估计四平守敌有战斗力的团只有四个。接到命令后邓华提出，以两个纵队攻取四平，我与敌兵力对比优势不大，把握也不大。如果用三个纵队打，拿下四平较有把握。邓华埋头指挥部，依据侦查员侦查的情报，逐点计算敌军兵力。得出结论是：四平守敌约有三万余人，而不是林彪所说一万六千人。

邓华将军就此特向林彪建议增兵一个纵队，有人提醒邓华：“林总打仗向来谨慎，恐怕上面抽不出这么多的兵力。”邓华将电报改为：最好增加一个纵队，否则增加两个师也好。结果，林彪没有完全采取邓华的建议，只同意增加一个师。进攻四平战役打成了“添油”之战，未克四平而退。战后总结会上，林彪三次站起来检讨：“这个城市没有打下来，不要你们负责，完全由我负责。”（7）⑬

 

 

一九四九年十月十四日，锦州攻坚战打响，邓华受命负责统一指挥七纵和九纵由南向北进攻锦州。第一步是攻克罕王殿山，此为锦州南面的屏障，山高坡陡、地形险要、工事坚固。时任七纵二十一师师长的李化民回忆说，攻占罕王殿山后，邓华深入一线，靠前指挥，调度有方，在锦州战役中把七纵和九纵拧成一股锐不可当的突击力量，最终变助攻为主攻，与兄弟部队一起，经过三十一个小时激战，全歼锦州城内范汉杰以下十万余人。 ⑮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东北野战军发起天津战役。邓华将军奉命指挥第七、第二、第九三个纵队夺取塘沽，以封锁京津敌人从海上逃跑的退路。毛泽东电报部署为“只要塘沽（最重要）、新保安两点攻克了，就全盘皆活了。”接受命令后，邓华立马到塘沽、大沽看地形，率刘震、詹才芳及部分部队进行了进攻模拟演习，得出的结论是：塘沽、大沽南面和北面都是草地盐田，河沟纵横，强攻将造成重大伤亡，还会逼迫敌人从海上逃跑。经过三天的反复思考，邓华建议军委改变战役方向，先打天津。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毛泽东回电：“放弃攻击‘两沽’计划，集中五个纵队夺取天津是完全正确的。” ⑯

 

 

伍

 

解放海南岛，是邓华将军在国内解放战争中指挥的最后一场重要战役。

邓华将军有头脑，肯动脑，还善动脑。指挥作战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在上级指挥员明确指示如何打好这一仗时，他还是要再问几个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打？这样打究竟行不行?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打的更好？

解放海南岛战役之前，时任四十四军参谋长的黄忠诚回忆，在广州十三兵团指挥所，邓华一头钻进去，面对“琼州海峡”军事地图，又是抽烟，又是喝水，一天到晚盯着看。他说，“邓华将军指挥作战喜欢独立思考，具体落实，决不人云亦云。” ⑱

一九五〇年四月十日，邓华将军至雷州半岛徐闻县东南六公里的赤坎村，主持召开了第十五兵团前指作战会议。参加此次会议的张池明将军回忆，邓华指挥所设在赤坎村，普通的农家院子，正屋三间，邓华与警卫居右侧一间，中间一间略大些的房间挂满了琼州海峡及两岸的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兼作他的会客室。作战会议上，兵团作战处处长杨迪介绍完情况后，四十军和四十三军领导韩先楚、李作鹏均发表了意见。最后，邓华用坚定而严肃的语气，向在座的各部队指挥员宣布了兵团以两个军的兵力从琼州海峡正面实行大规模强渡的坚定决心。

参加此次作战会议的龙书金将军，对邓华宣布命令的情景印象极深。他说：“基本上没有看稿子，两个军的部队番号到营连，在那里启渡，登陆目标是那里，打敌人的那个部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一句错话，没有一句空话，更难得的是，没有一句重复的话。” ㉚

 

笔者有幸在一堆四野战史资料中，查到邓华将军口头宣布的渡海作战命令如下：“以四十军六个团、四十三军两个团，为第三批渡海的第一梯队，于四月十三日前集结完毕，待风向潮水有利于航渡时，即不舍时机地启渡（具体时间临时下达），两军启渡交界为徐闻西南的鲤鱼港。登陆的分界为海南岛临高角的马袅港，以西属四十军，以东属四十三军。登陆后各部队应迅速占领并巩固滩头阵地，歼灭反扑和来犯之敌，保障后续部队渡海登陆。以第四十三军一二九师和一二七师三八〇团、三八一团两个营，为渡海第二梯队，在第一梯队登陆突破后，即迅速启渡登陆，协同第一梯队聚歼守岛之敌，同时还向军委、野司建议，增调友邻一两个师为总预备队。”

“四十军和四十三军登陆后，应乘敌混乱或增援时歼敌主力，并求得打开一条走廊，保证两军后续部队于短时间内全部渡过海峡。尔后，四十军主力应向加来市急进，包围敌六十四军，另以一个团向那大市前进；四十三军应向澄迈急进，包围敌六十二军，以分隔包围敌指挥机关，吸引敌人援兵，求得在运动中歼灭敌人，两军将以上敌人歼灭后，预定四十军以一个团配合琼涯纵队五总主力断敌退路，四十三军主力则向海口市前进。”

 

据龙书金将军补充回忆，邓华司令员还对两军的启渡场、海上航行的编队、打敌军舰的火力船队的编组、登陆地段区分、登陆后迅速占领、扩大登陆场、及向纵深挺进等问题和应注意的事项，作了明确的指示，并确定岛上接应登陆的部队，分别由两个军直接指挥，要求部队在启航后，必须不顾一切，勇敢直前，直到登陆成功。在航行中，敌人未发觉前，应绝对保存无线电静默。与敌接火后，即按预定通讯联络方法实施指挥。㉛

史载，一九五一年四月二十三日，第十五兵团司令员邓华率第二梯队四十三军军部、一二九师及一二七师五个团共两万余人，由雷州半岛三塘港、新地港起渡，于二十四日凌晨在海口市以西的天尾港、秀英港沿岸登陆。

身穿单衣单裤，头戴八角帽的邓华将军站立在兵团指挥船头，不停地举着望眼镜注目前方。眼前万船齐发，千舟竞渡，劈波斩浪，直取对岸。

陪同邓华渡海的李作鹏将军回忆，出发前邓华特别关切气象情况，得到回答是“不能保证有北风，但绝对不会有南风。”李作鹏与东峰说：“我们的运气好，起航后，东南风就来了，越刮越大。” ㉜

 

一九五一年四月二十七日，邓华率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第十五兵团前指移师海口市。五月十日，海口五公祠前，琼崖纵队的领导人邀请解放军渡海作战的首长们游览后，并在五公祠前合影留念。

三军会师，群英聚首，摄影师按下快门，记录下解放海南岛三支劲旅会师的主要将领的历史性时刻：

邓华将军依然头戴八角帽，单衣单裤,虽然个子稍矮，但双手反剪于后背，居正中而立，气度不凡。参加解放海南岛的四十军、四十三军、琼涯纵队诸将领簇拥着邓华,并围绕其左右和后排，他们的名字是：韩先楚、冯白驹、张池明、李作鹏、李伯秋、解方、宁贤文、何浚、杨迪、符荣鼎、袁升平、黄康、符振中、萧焕辉、龙书金、吴克之、黄一平、陈乃石……㉝

 

邓华将军点将发兵，字字叮当，句句铿锵。东峰记此，如见赤壁之战中的孔明、周郎，羽扇纶巾，英姿勃发于大江船头，耳边响起了邓华将军最喜欢唱的京剧《借东风》：

习天书学兵法犹如反掌，

设坛台借东风相助周郎，

曹猛德占天时兵多将广，

孙仲谋无决策难以抵挡。

 

2006年1月初稿完工；

2022年8月第二次修改定稿；

                  2023年7月5日第三次大改修订稿。

                  2023年7月11日完篇定稿。

                  2023年10月13日再修改。

 

 

 

 

采访笔记和参考书刊

 

① 蒋金流，1992年4月1日上午长沙采访。

② 黄忠诚1992年4月1日下午长沙采访。

③ 黄忠诚1992年4月1日下午长沙采访。

④ 莫文骅，1992年12月4日南宁采访。

⑤ 罗印文文《邓华将军传》，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

⑥ 龙书金，1994年11月28日访谈

⑦ 蒋金流，1992年4月1日上午长沙采访

⑧黄忠诚1992年4月1日下午长沙采访。

⑧ 罗印文文《邓华将军传》，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

⑨ 陈士榘，1994年3月18日、21日广州访谈；

⑩ 罗印文文《邓华将军传》，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

⑪罗印文文《邓华将军传》，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

⑫蒋金流，1992年4月1日上午长沙采访。

⑬蒋金流，1992年4月1日上午长沙采访。

⑭蒋金流，1992年4月1日上午长沙采访。

⑮李化民，1996年6月武汉访谈。

⑯刘震，1992年1月29日、2月19日广州采访。

⑰杨迪文《创造渡海作战的奇迹 --解放海南岛战役决策指挥的真实记叙》，解放军出版社 2008年第2版。

⑱黄忠诚1992年4月1日下午长沙采访。

⑲邓穗文《太平本是将军造、哪有将军享太平》2012年11月8日《北青网》。

⑳宋维栻，2001年3月29日广州采访。

㉑王东保，1994年  月 日广州采访。

㉒张玉华，1987年2月19日南京访谈。

㉓张实杰，1994年10月广州采访

㉔张池明，2000年 月 日北京采访。

㉕《琼岛星火-冯白驹将军传》，琼岛星火编辑部编1980年版

㉖《第四野战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98年版）。

㉗张池明，2000年 月 日北京采访

㉘《第四野战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98年版

㉙杨迪文《创造渡海作战的奇迹 --解放海南岛战役决策指挥的真实记叙》，解放军出版社 2008年第2版。

㉚龙书金，1994年11月28日广州采访。

㉛龙书金，1994年11月28日广州采访。

㉜李作鹏，1995年7月8日太原访谈。

 

㉝《无敌的铁拳----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五十四集团军军史图片集》(主编岳宣义， 西苑出版社 1994年4月1版)。

㉞《第四野战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98年版）(引自同上邓华回忆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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