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发动地面入侵美以不可能真正达到目的
晨枫:
就在世界狐疑伊朗不断让步、核谈判能否终成正果的时候,美以对伊朗发动大规模空袭。战斗还在激烈进行中,双方不断发布“战果”,但太多的细节现在都在迷雾中。对于世界来说,现在波斯湾的“战争之雾”比任何时候都要浓厚。在这样的时刻,人们更应该退后一步,不被具体的战斗、战果、走向所迷惑,而是看看项庄舞剑,意在何方。
美以能达到目的吗?
尽管现在关注点都在伊朗,但我们也要看清,世界正在激烈变局中,当前的大中东实际上并不是很多变局的中心,但牵动着变局的中心——尤其是美国。
在美国国内,特朗普的MAGA大业已走入死路。关税战从空前的豪赌变为空前的惨败,不仅战前的“胜算”成了泡影,关税退还成为一地鸡毛;通胀只是暂时关进笼子的猛兽,美债和美元倒是越来越“是个事儿”;ICE滥用权力成为公害,连“只赚不赔”的反非法移民议题也成为烧到自己眉毛的高危议题。对特朗普的反对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聚焦,MAGA党则越来越迷惑:“说好的剧本怎么都跑了调?”
特朗普自己也有预感,他很可能丢掉中期大选,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两年里成为跛足总统。如果现在不干一票大的,甚至可能会毁了特朗普主义在美国东山再起的前景。他需要把公众的注意力从他的执政失败引开。
所以,特朗普需要伊朗神权倒台,“为伊朗人民谋福利”只是顺带的,他需要的是伊朗像委内瑞拉一样,带着石油臣服于美国。伊拉克石油依然在美国的实际控制之下,美国现在控制了委内瑞拉的石油,再把伊朗石油也控制住,主要石油生产国家里,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科威特容易屈从美国的旨意,只有俄罗斯在美国控制之外。这将是1973年石油危机以来,美国对世界石油最彻底的控制。
石油依然是经济的血液。控制石油能为Pax Americana续命,也能为“石油美元”续命,后者的重要性在金砖集团内部互贸去美元化有可能真的落地的现在尤其突出。
在以色列这边,哈马斯在2023年10月7日发动“阿克萨洪水”行动,对以色列的震撼堪比1973年的“十月战争”。内坦尼亚胡因以色列遭遇突然袭击所应承担的政治责任及其清算问题,在以军后续的反击行动和加沙战争中被暂时搁置。加沙战争从未真正结束,但内坦尼亚胡确实需要一场热闹的大剧,才能维持个人政治生存和保卫极端犹太复国主义政治遗产。
以色列也需要美国的战略重心重回大中东。以色列不能没有美国的撑腰,“阿克萨洪水”也使得以色列清楚地意识到跨过核门槛的恐怖。在某种程度上,哈马斯、真主党、也门胡塞都是伊朗的代理人。以色列没有本事靠自己的力量根除伊朗威胁,从2012年联合国演讲开始,内坦尼亚胡就不知疲倦地鼓吹伊朗核威胁。
内坦尼亚胡是巧舌如簧、最能鼓动的以色列领导人,特朗普是最同情以色列的美国领导人。这本来还不够,但叠加上特朗普挽救自身政治遗产的需要,战争的门槛终于跨过。
伊朗的真正军事实力是个谜,但伊朗人口近亿,也不算是小国了。对于轰炸伊朗,内坦尼亚胡明确表示以推翻伊朗政权为目的,特朗普则以解除伊朗的导弹核武装为目的。这两个都是高度弹性的目标,进可以随时宣称胜利,退可以宣称“正义尚未成功,有待继续努力”,伊朗也因此成为想捶打就捶打、想停手就停手的“理想沙包”。
另一方面,战争也会局限在空中打击,不可能发展到地面占领。尽管有“海湾战争以来最大的空运力量集结”的叫嚣,但地区美军力量根本不足以对伊朗发动地面入侵,以军则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但不地面入侵,美国和以色列实际上不可能真正达到目的。美以不是没有轰炸过伊朗,当时世界就对实际效果普遍存疑。伊朗核设施入口在2025年6月遭到美以轰炸,但整体设施似乎未受严重破坏,60%以上丰度的浓缩铀大部分都保存下来了,IAEA报告里认为存放在伊斯法罕核设施的地下隧道。
这些浓缩铀还没有达到武器级的90%以上的丰度,但距离不远了。如果伊朗最终跨过武器化门槛,这些浓缩铀将起到关键作用。天然铀里铀235的丰度在0.72%左右,核电用轻水堆需要将丰度提高到3-5%,60%的丰度大大超过伊朗声称的发展核电的需要,但依然可以打“和平利用原子能”的擦边球。
当然,美以不让伊朗打这个擦边球。2月9日,伊朗原子能组织主席伊斯拉米表示,如果西方解除对伊朗的全部制裁,伊朗愿意稀释现有浓缩铀,确保不超过规定的阈值。但2月26日,美方开出的条件:拆除福尔道、纳坦兹和伊斯法罕三大核设施,将全部剩余浓缩铀运往美国,而且协议永久有效。伊朗拒绝了。
另一个问题是伊朗的导弹。伊朗靠自己的力量,打造了有相当规模、技术水平不错的导弹力量,包括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并在2025年6月对以色列和地区美军的反击中大规模使用。在乌克兰大出风头的“见证者”巡飞弹,也可以看做简版巡航导弹。有讽刺意味的是,美国逆向仿制的“见证者”巡飞弹在当前的对伊朗攻击中用上了,不知道是否算对伊朗军工的致敬。
美国要把弹道导弹纳入核谈判,理由是对全球构成威胁。2月25日,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宣称,伊朗已经将导弹射程限制在2000公里以内,纯粹用于防御和威慑,而非构成全球威胁。他说到,有关伊朗正在研发能够打到美国的远程导弹的说法是“假新闻”,特朗普是“假新闻”的受害者。美国当然不接受这样的说辞。
伊朗的空中力量年久失修,形同虚设,中程导弹和巡航导弹成为战略反制的主力,放弃导弹建设等于彻底解除武装。如果说不研制核武器是伊朗签署《防止核扩散条约》的条约义务,自主研制和部署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并不受任何条约义务限制,伊朗没有理由接受这样的条件。但伊朗这样的“怀璧其罪”,则是美以不可接受的。
与核武器一样,不地面入侵是不可能清除伊朗的导弹研发和制造能力的。这才是对以色列更加直接和低门槛的威胁,不仅伊朗已经在实战中使用过,胡塞和真主党都拥有源自伊朗的导弹能力。
即使美伊谈判达成各方都接受的协议,协议的核查依然是一个问题。海湾战争后,伊拉克接受联合国对大规模杀伤武器的核查。理论上中立和纯技术性的核查小组实际上把核查行动武器化了,在什么都没有查出来的情况下,任意扩大核查范围,肆意践踏伊拉克主权,“伊拉克拒绝配合联合国授权的核查”最终成为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的理由之一。
美伊即使达成核协议,核查及其武器化也必将如约而至,什么实锤都没有抓住只能加深美以的怀疑,最终依然只有地面占领才能确保伊朗的非核化和去导弹化。可以说,一切协议都只能使得地面入侵推迟,不能避免。
伊朗的战争实际上是不可避免的,但战争在现在开始,则有前述特朗普和内坦尼亚胡的个人机会主义原因。
战争走向何方?
不管伊朗如何信誓旦旦,不管痛恨美以霸凌的人们如何期望伊朗的有力反击,伊朗的直接反击注定是有限的,数量有限的导弹最多只能造成一些皮肉伤。但这不等于美以“容易赢”,战争的走向由几个因素决定:
1.伊朗人民的意志
在五十年的神權統治後,外界對於伊朗人民對伊斯蘭共和國的態度,要麼只能靠猜測,要麼只能採信流亡海外的反對派的說辭。目前的美以轟炸明顯以斬首和推翻政權為首要目標,前述的飛彈和核武或許並沒有那麼重要。
現在已知並得到伊朗媒體確認在轟炸中身亡的有:最高宗教領袖哈梅內伊、伊朗武裝部隊總參謀長穆薩維、伊斯蘭革命衛隊總司令穆罕默德·帕克普爾、國防委員會秘書阿里·沙姆哈尼、國防部長阿齊茲·納西爾扎德。顯然,美以決定將伊朗最高軍政領導人斬盡殺絕。
但已知改革派總統佩澤希齊揚健在,並且透過臨時委員會代行最高領袖職權。佩澤希齊揚對內注重「肉、麵包、住房」的接地氣路線,直面伊朗民眾最關心的經濟蕭條和民生困境問題,對外承諾推行務實的外交政策,緩解與西方的緊張關係,認為應改善同包括美國在內的西方國家的關係,並將解除西方國家對伊制裁放在首要地位。
安全和外交是最高領袖的權限,只要哈梅內伊在世,佩澤希齊揚的作為空間就有限。看來美以有意為佩澤希齊揚「掃清障礙」。問題是,佩澤希齊揚在外敵入侵的時候會如何選擇?伊朗人民又會如何選擇?
伊朗神權的領袖被清除了,但神權的社會基礎和政治基礎並沒有消除。忽視社會基礎和政治技術是斬首策略的傳統命門。哈馬斯、真主黨的領袖被一個接一個清除,但哈馬斯和真主黨每一次都東山再起,因為他們的組織是建立在思想的基礎上,而在社會基礎沒有根本改變之前,思想是不能被清除的;只要思想還在,政治基礎就還在。
美國抓走馬杜羅,但羅德里格斯以降的社會主義聯合黨(PSUV)政權依然完好,美國甚至還要靠PSUV維持委內瑞拉的運作。在伊朗,政黨的角色或許還不及革命衛隊。歷年來,革命衛隊領導人在各種刺殺中身亡的不少,但革命衛隊從來不因為個別領導人身亡而散架,現在依然如此。
另一方面,巴列維在伊朗實施了幾十年全盤西化,但當巴列維王朝轟然倒下時,重金買進的美國先進軍備和重金豢養、西方訓練的軍警憲特也沒用。這是因為伊斯蘭教在伊朗根深蒂固(儘管有「波斯vs阿拉伯」、伊斯蘭教並非本土宗教等糾結),神權其實是民授的。但伊朗人民要求改革、改善民生和國際境遇的呼聲也是真實、深切的,只要伊斯蘭共和國還是民選,改革派和保守派輪流當選就很難改變。
幾十年來,伊朗一直在貫徹民選制。每一次改革派當選,西方都一片雀躍,以為伊朗終於回到親西方的路線,但每次都失望了。最高宗教領袖(過去40年一直是哈梅內伊,之前是霍梅尼)的一票否決有很大作用。
佩澤希齊揚會因為最高宗教領袖被清除而改寫伊朗歷史嗎?在以革命衛隊為代表的神權架構依然堅固的現在,他能如何改寫伊朗的歷史?在美國尤其以色列炸彈的屠戮中改寫伊朗歷史,他最終會成為伊朗的民族英雄還是民族罪人?這些對佩澤希齊揚和伊朗人民都是繞不過去的問題,也是美以沒辦法回答的問題。
有趣的是,以色列媒體宣稱,前總統內賈德也在轟炸中身亡,但遭到內賈德辦公室的否認。內賈德在2005-2013年擔任伊朗總統。對外強硬反美反以,認為只要美國繼續保持敵對,伊朗就不應也不必與美國改善關係;他稱以色列為“羞恥毒瘤”,“必須從地圖上抹去”;他支持“抵抗之弧”,堅持在任何條件下都不放棄和平利用原子能的權利,甚至不反對擁有核武器。在對內方面,內賈德生活清貧、樸實親民,倡導用石油收入改善民眾的生活水平,提高人們的福利,並大力投資基礎設施建設,因為推動解決住房等民生問題而在低收入伊朗群體受到廣泛歡迎。
內賈德後來失去哈梅內伊的支持,曾嘗試再次競選總統,但被監護委員會三次(2017年、2021年和2024年)取消參選資格。內賈德身為德黑蘭工業科技大學的學生,他曾衝進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身為革命衛隊成員,他在兩伊戰爭中浴血奮戰;身為總統,他在反美反以和重建民生的事業中辛勤工作。但他不是教士,他是世俗知識分子,從總統職位離任後,回到曾經就讀的德黑蘭工業科技大學任教。
哈梅內伊認可的改革派總統魯哈尼、萊西倒都是高級教士。這或許是「伊朗特色」的改良主義,用伊斯蘭教淨化心靈,用西方科技和經貿改善民生和經濟。但改革派的“向西看”屢屢“熱臉貼上冷屁股”,西方需要的是去伊斯蘭化的伊朗,不是“伊學為體、西學為用”的伊朗。魯哈尼與歐巴馬達成的伊朗核協議,不僅被新上台的川普政府直接撕毀,而且伊朗還被認為已接近擁核的“臨門一腳”,遭到窮追猛打。佩澤希齊揚有點特別,他是醫生,不是教士,但也是碩果僅存的改革派領袖,改革派沒人了。
內賈德與哈梅內伊之間,或許是「改革派教士」與「保守派世俗知識分子」的奇怪鬥爭。至於哈梅內伊身亡,他已經86歲了,本來就不好,伊朗對繼承人未必沒有考慮,影響不見得會有多大。內賈德也是如此,他只是一個人,只要他代表的「保守派世俗知識分子」力量還在,鬥爭就會繼續。
有趣的是,以色列或許能成為有趣的比照。猶太人是種族、宗教、文化的一體,猶太教拉比在2000年維繫猶太人的猶太性中起到關鍵作用,今天以色列政治中極右勢力也具有強烈的猶太教情結,「從幼發拉底河到地中海」的「大以色列」的依據就是聖經舊約。但以色列不是猶太人在拉比的領導下打出來的,以色列的開國元勳們大多對猶太教不以為然,在“六天戰爭”中以軍衝進耶路撒冷、官兵在聖殿山腳痛哭流涕的時候,達楊對“那塊大石頭”一臉不屑,拒絕登上朝拜。
「改革派教士」與「保守派世俗知識分子」的鬥爭主線,或許最終決定「伊朗特色的改革開放」的方向。沒錯,伊朗的困境只能由伊朗人在找到「伊朗特色的改革開放」方向的領導人帶領下才能走出,美以的炸彈是不可能決定的。
2.地區國家的態度
美人以轟炸把地區國家置於十分困難的境地。 「阿拉伯vs波斯」、「遜尼派vs什葉派」的爭執固然存在,但民情決定地區國家也需要保持對美以的敵對,至少保持距離,這使得地區國家很難站隊。
在美國和伊朗舉行伊核問題談判期間,沙烏地阿拉伯王儲兼首相穆罕默德·本·薩勒曼與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通電話,強調沙烏地阿拉伯不會允許自己的領土或領空被用於攻擊伊朗。
受到美以轟炸後,伊朗對沙烏地阿拉伯、阿聯酋、卡達、巴林、科威特等地美軍基地發動報復性還擊,沙烏地阿拉伯外交部隨即發表聲明,譴責伊朗“侵犯鄰國主權”,稱將全力支持這些“兄弟國家”。阿聯酋等國也宣稱保留反擊權利。
一方面,地區國家在伊朗飛彈襲來的時候,徒有大量從美歐買來的先進裝備而無所作為,在政治上不可接受。另一方面,在美以對同屬伊斯蘭世界的伊朗大肆殺戮和摧毀的現在,為虎作僥倖也是政治上不可接受的。幫助基督徒美國打什葉派伊朗是一回事,幫助猶太復國主義的以色列殺害穆斯林兄弟,則是政治上絕對踩不得的雷區。
由於政治制約,區域美軍基地一方面遭受伊朗反擊,另一方面在作戰上保持低調,並未成為行動主體。地區國家的防空有點戰果,但離天網恢恢疏離而不漏差得很遠,美軍不滿意也沒法越俁代庖,很憋屈。
然而,要是伊朗反擊徹底激怒區域國家,開放領土和領空為美軍所用,戰局會有很大不同。現在,美以飛機主要從以色列、約旦基地出動,借到敘利亞、伊拉克領空,出擊伊朗。美國加油機的作用尤其突出,使得以色列戰鬥機滿載出擊的航程大大增加。
敘利亞根本沒有空軍。伊拉克空軍的F-16是專攻ISIS的,空戰能力依靠越戰時代的AIM-7「麻雀」空對空飛彈,實際上約等於沒有。據說伊拉克在向巴基斯坦商談購買12架「梟龍」Block 3的事宜,如果最終成功,而且數量增加,並配備了PL-15,對未來美以穿越伊拉克轟炸伊朗的行動有什麼影響,是個有趣的問題。
有趣的是,英國也參與了行動,但只參加以色列和約旦的防空作戰,不參與進攻性作戰。英國甚至拒絕美國使用印度洋上的迪戈加西亞和本土的費爾福德基地,使得美國轟炸機成為顯眼的缺席。 B-52和B-2在理論上有可能從美國本土直接出動,但出動率受到極大限制。

英國國防大臣約翰希利透露,伊朗的空襲擊中了距離駐巴林英軍僅「幾百碼」的地方。路透社
美國航空母艦只有「林肯號」到位,「福特號」還遠,第三艘「布希號」根本還沒到達戰區。轟炸重點在北方,離阿拉伯海也有點遠。
但地區美軍基地徹底放開的話,伊朗的小摩托車和彈道飛彈是阻止不了的,美軍補給也可以像海灣戰爭時代一樣大量流入,支持作戰行動。
伊朗如何在「反美以不反阿拉伯」上掌握好尺度,而不是刺激區域國家加入戰局,是接下來非常值得關注的地方。
3.美以的持久戰能力
如前所述,對伊朗領導層斬首成功不等於政權更替成功,對伊朗的飛彈核設施的進一步轟炸也無法確保清除相關能力。更要緊的是,即使伊朗飛彈打光了,不等於革命衛隊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能力消失了,也不等於革命衛隊支持的胡塞武裝會放棄封鎖紅海入口的曼德海峽。對波斯灣石油航運和紅海航運的持續封鎖,可能迫使美以(至少是美國)延長作戰行動而陷入被動。
海灣戰爭時期,美國集結了6艘航母,1300-1800架作戰飛機,50萬兵力。現在伊朗戰區根本湊不齊6艘航空母艦,150架作戰飛機也不可能把比伊拉克大得多的伊朗轟炸到投降,地區美軍三四萬兵力的主要任務是躲過伊朗反擊,根本談不上擊潰革命衛隊。
切割不乾淨的癌症手術只能導致更惡劣的廣泛轉移,而美以轟炸只是劃開了伊朗的皮膚而已。美以上一次轟炸伊朗是8個月前,這次誰也不知道會持續多久,但幾乎可以肯定不久就會再來一次。
以色列剛從痛苦的加薩戰爭中走出來,誰也不知道需要耗費大量軍力財力的軍事佔領需要維持多久,但對伊朗飛彈核武的恐懼和憎恨是超越以色列國內政治分歧的,只要有美國的持續支持,以色列應該能持續下去
3月1日,以色列貝特謝梅什被伊朗飛彈擊中。IC photo
但美國就是不同的問題了。打仗很花錢,川普以「和平總統」自詡,不是真愛和平,只是不想花錢。另一個問題是宣戰權。 《戰爭權力法》規定,宣戰權在國會,不在總統。總統在情況緊急的時候,有相機行事的應急權,但需要事後得到國會批准。歷史上,美國總統不斷動用緊急權力,發動短促戰事,國會一般也不會額外找麻煩。抓捕馬杜羅索性被描述為美軍支持下的執法行動,根本不是戰爭行動。
但伊朗行動沒辦法這樣包裝,戰事一旦持續化,躲不過國會這一關。這就是說,川普必須快速宣布「任務完成」。有媒體估計,轟炸行動不會超過一星期。
另一方面,美國也打不起持久戰了。烏克蘭戰爭暴露了美國的彈藥庫存問題,連155毫米砲彈都不能敞開打,更稀貴的巡航飛彈、導引炸彈根本沒法敞開打。
還有美國一直在碎碎念的“2027台海戰爭”,如果美國在伊朗戰事中大量消耗彈藥和裝備壽命,而2027年台海戰事真的到來,美軍就要赤手空拳了。
許多報導指出,目前在戰區集結的F-22、F-35、E-3、KC-135等關鍵作戰資源,差不多是美國空軍機動兵力的主體,而且常常不是按編制出動,是從不同中隊拼湊的。 「福特號」在2025年6月出海執行戰備巡邏,已經在海上超期部署,但還是要趕場加勒比海之後,再趕場大中東,估計還要一兩個月才可能返港修整,臭名昭著(而且是名至實歸那種)的廁所問題可能終於能得到解決。
戰事一旦持久化,美軍可能囧境畢露,川普的強勢就成為笑柄,伊朗成為關稅戰完敗後的另一場完敗。
但川普的完敗最可能還是來自國內。美國通膨現在受到抑制,很大原因在於油價低迷,「拖累」了通膨。霍爾木茲海峽控制世界石油出口的20%,革命衛隊的小艇或許對美國戰艦無可奈何,對油船還是威脅夠大,這意味著整個波斯灣地區的石油出口都受到威脅,世界油價很難不隨之飆升。
霍爾木茲海峽的石油航運對美國影響甚微,美國有的是頁岩油,現在還有委內瑞拉石油,不缺波斯灣這點石油。但石油市場是最全球化的,美國油價很難不跟著飆升。這可以為美國石油公司沖一波錦上添花的業績,但對美國消費者來說,就是沖一波雪上加霜的帳單了。
美國經濟錨定在消費端,美國消費錨定在石油。要是通膨再次抬頭,美國消費會受到沉重打擊,就業、股市、GDP都隨之下沉。聯準會則必須升息,不僅抑制消費者的借貸消費,美債利息支出也要急劇升高,每年1.5-2兆赤字都需要舉新債填補,每年到期兌付的美債(2024和2025年的都是10兆級)循環購入也按照當前利率。誰也不知道,壓垮美元信用這隻駱駝的最後一塊磨盤會是哪一塊,但誰也不願去知道。
伊朗要打持久戰,需要不計代價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持續抬升世界油價,用通膨壓垮美國。但這同樣要小心控制尺度,別把地區國家「逼反」了。
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全球影響則可圈可點。歐洲會受到高油價的重擊,而且同樣因為經濟錨定在消費端而沒有解套的辦法。全球南方和印度也是受害者。中國會受到重擊,但製造業可以把成本轉嫁到下游,中國已經「駕輕就熟」了,甚至可能在其他國家因為高油價受到夾擊中再摸出一把創紀錄的順差。最「欣慰」的是俄羅斯,不僅石油出口可以加價、提量,烏克蘭方向也會減輕壓力,估計美歐都會有人因此指控川普才是「真親俄」。
那麼,項莊舞劍,意在何方呢?川普的「意」還是在MAGA,要用舞劍來掩蓋關稅戰的失敗,更要透過為Pax Americana和石油美元續命,為MAGA東山再起贏得時間和空間。
他能行嗎?那就要看他是否能跑贏通膨這匹脫韁野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