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對伊開戰,真主黨帶著重組軍力為何果斷下場
侯賽因·科貝西
黎巴嫩-澳洲學者,北京大學黎巴嫩/西亞研究與中阿關係研究博士後
2026年3月1日,一枚射向以色列北部的飛彈,宣告了真主黨15個月「戰略耐心」的終結,也標誌著黎巴嫩抵抗力量正式捲入美以對伊朗發動的全面戰爭。在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遇刺、德黑蘭遭大規模空襲的背景下,真主黨的參戰並非是聽從伊朗的命令,而是基於自身生存邏輯的必然選擇。在過去15個月間,以色列萬次違約、美國施壓繳械、黎巴嫩外交努力失敗,早已讓停火協議名存實亡。
如今,真主黨帶著重組後的軍力重返戰場,目標旨在重塑對以戰略平衡。這場戰爭不僅關乎黎巴嫩領土的得失,更將決定從德黑蘭到加薩、從也門到伊拉克的「抵抗軸心」的存續。油價飆漲、防空攔截彈庫存告急、地面戰陰雲密布——這場本世紀最危險的中東對決,正把全球拖入一場無法預測的地緣政治地震。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侯賽因‧科貝西】
在2026年3月1日星期日晚些時候,真主黨向以色列北部城市海法附近的一個以色列軍事基地發射了一枚飛彈,結束了15個月的軍事活動沉寂。
在真主黨發射飛彈之後,以色列軍方於3月2日週一凌晨對黎巴嫩不同地區發動了新的大規模軍事行動。據報道,至少有31人在此次攻擊中喪生,另有149人受傷。
然而,透過對以色列北部進行飛彈發射,真主黨實際上是宣布加入美國與以色列於2026年2月28日聯合對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發動的戰爭。
這場由美以發起的,旨在政權更迭的全面戰爭始於隊伊朗最高政治、宗教和精神領袖阿亞圖拉·賽義德·阿里·哈梅內伊的公然暗殺。空襲發生時,哈梅內伊正在自己的辦公室內,他的幾位家人,包括他的妻子、女兒和尚在襁褓中的孫女,隨他一同遇害。伊朗高級官員和許多平民也在德黑蘭的大規模空襲中喪生。
然而,問題依然存在:為什麼黎巴嫩真主黨要加入這場戰爭,為什麼是現在?是否正如美國、以色列和西方主流媒體經常宣稱的那樣,真主黨是伊朗的「代理人」和「工具」?
真主黨與伊朗關係和美以的戰爭邏輯
毫無疑問,哈梅內伊在真主黨眼中享有特殊的宗教和政治地位。除了是伊朗政治體系內的最高權威外,哈梅內伊還是許多什葉派穆斯林的「最高領袖」(Wali Faqih,字面意義是教法學家的監護人)和「源泉」(Marja',最高宗教權威)。他也是現任“伊斯蘭革命領袖”,這場革命於1979年由伊瑪目霍梅尼領導。
儘管這些術語、頭銜和歷史對外部觀察者來說可能常常模糊不清,有時甚至令人困惑,但在此我只需指出:伊朗的領袖不僅是真主黨的最高宗教、精神乃至政治上的最高指引,也是整個西亞乃至全球數千萬穆斯林(尤其是什葉派穆斯林)的最高指引。
就在川普政府與伊朗進行核談判之際,以色列和美國背信棄義殺害了哈梅內伊。顯然,伊朗正在認真地達成協議,就像它在2025年6月「12日戰爭」爆發前一樣。同樣顯而易見的是,像去年一樣,伊朗並未如川普後來聲稱的那樣對美國構成「迫在眉睫的威脅」。以及,就像2025年6月那樣,阻撓伊朗和美國達成核協議本質上符合本雅明·內塔尼亞胡的利益。
最終,內塔尼亞胡得到了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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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日,馬可·魯比奧在國會山莊對記者說:「我們知道以色列將採取行動。」路透社
幾天前,美國國務卿馬可·魯比奧在為美國不得不刺殺哈梅內伊並對伊朗發動戰爭進行辯護時,陷入了各種言辭矛盾和誇誇其談。他的理由是什麼?如果我們沒有和以色列一起攻擊伊朗,那麼特拉維夫就會單獨行動,而在那種情況下,伊朗就會反擊美國在該地區的軍事設施,讓華盛頓措手不及。
總之,魯比奧語無倫次地解釋,讓許多人更加確信他們所逐漸明白的事情:如今,在川普政府領導下,以色列和內塔尼亞胡——以其深度擴張主義、種族至上主義、軍國主義和救世主式的世界觀——在美國外交政策以及和平與戰爭事務上,尤其是在西亞地區,享有最終決定權。
那麼,回到真主黨參戰的動機:考慮到哈梅內伊在真主黨眼中享有的特殊地位,後者加入作戰肯定是伊朗的命令,對嗎?
真主黨參戰的動機
真主黨在沉寂15個月後發動這次行動的主要原因是,儘管達成了停火協議,真主黨對以色列每天對黎巴嫩發動攻擊的戰略耐心已經耗盡。
讓我來解釋一下。
儘管美國在2024年11月底促成了黎巴嫩和以色列之間的停火協議,該協議本應停止真主黨和以色列之間的戰鬥,但15個月以來,以色列對黎巴嫩的海陸空日常攻擊從未停止。
2024年停火後,在美國支持下上台的黎巴嫩新政府,明確表示將利用與華盛頓和利雅德所謂的政治關係,為衝突提供「外交」解決方案。
為了支持新政府的使命,真主黨提出了一項重要的支持措施:它將立即從利塔尼河以南(與以色列北部邊境相鄰的地區)撤出,更重要的是,它將在以色列從其佔領的黎巴嫩南部撤軍之前就這樣做。
真主黨確實從利塔尼河以南撤出了,並允許黎巴嫩軍隊拆除其在該地區龐大的地下隧道和軍事設施作為協議的一部分,
然而,以色列根本沒有遵守11月的「停火協議」。事實上,它利用停火和真主黨撤軍的機會,擴大了自己在停火期間和停火後進入黎巴嫩邊境地區的軍事存在。
自2024年11月停火協議簽署(華盛頓是其擔保方)以來的15個月裡,根據黎巴嫩軍方和聯合國近東救濟工程處的數據,以色列實施了超過10000次的違規行為,摧毀了黎巴嫩南部和該國其他地區的大量黎巴嫩人的房屋和財產,並造成數百名黎巴嫩公民死傷,特別是在黎巴嫩南部支持抵抗運動的成員。
在整整15個月內,真主黨完全履行承諾,遵守停火協議,並表現出極大程度的克制,反復指出根據停火協議規定,現在黎巴嫩有責任確保利塔尼河以南地區的安全。
黎巴嫩政府表示,正在懇請華盛頓向以色列施壓,要求承諾遵守停火協議的主要條款,但從未有過真正的壓力。美國向黎巴嫩官員和民眾開出了一些口頭服務,但從未真正向以色列施加壓力。
相反,華盛頓為膽大妄為、渴望擴張的以色列提供了所需的政治掩護,使其能夠繼續佔領越來越多的黎巴嫩土地,轟炸黎巴嫩南部和其他地區的城鎮和村莊,並針對其所謂的真主黨設施和官員。
川普政府也禁止在2024年11月後進行任何正式的戰後重建工作,以進一步向真主黨及其抵抗支持者施壓,要求他們交出武器,實質上接受以色列開出的條件。
在美國庇護下與以色列談判的敘利亞新政權——即使以犧牲敘利亞的主權為代價——被視為黎巴嫩應該效法的榜樣。真主黨拒絕讓步,並堅稱絕不會放棄黎巴嫩的主權,也不會允許任何人沒收他們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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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總統約瑟夫·奧恩(中)、總理納瓦夫·薩拉姆和內閣成員站在黎巴嫩巴布達總統府,參加內閣會議討論軍隊解除真主黨武裝的計劃路透社
真主黨在停火後階段保持戰略耐心的成果
黎巴嫩為解放、保衛自己領土而採取嚴格的「外交」方式,被證明是徹頭徹尾的失敗。這反而凸顯真主黨武裝的必要性,尤其在黎巴嫩軍隊實力不強的情況下。
在2024年與以色列的交戰中,真主黨展現了鋼鐵般的韌性,在黎巴嫩南部城鎮和村莊的直接交火和戰鬥中,他們將以色列地面部隊阻擋在邊境長達66天。這對真主黨來說是一場不對稱的勝利,作為較弱的一方,堅守住了陣地。在現代不對稱衝突中,如果弱方能夠堅守陣地並阻止強勢方以實現其戰爭目標,那麼弱方往往就能取得「勝利」。
在2024年9月至11月前所未有的猛烈攻擊中,以色列顯然旨在加速真主黨的徹底崩潰。然而,儘管面臨種種困難,黎巴嫩抵抗組織仍堅守陣地,全力防禦,阻擋了以色列地面部隊的攻擊。
然而,這場戰爭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真主黨多年來苦心經營、旨在與以色列形成威懾平衡的體系遭到嚴重削弱——正是這套平衡體系,曾在2006年至2023年間為黎巴嫩帶來了長達17年的和平與穩定。
真主黨利用2024年停火協議達成後的每一刻——在頂住美以及黎巴嫩內部施加的懲罰與孤立壓力、及其支持基礎所遭受打壓的同時——重組並強化自身力量,為注定到來的下一場戰鬥做準備。
但現在,那個戰略耐心和加強力量的階段已經結束了。
美以對伊朗的戰爭,也是「抵抗軸心」的生存之戰
真主黨深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起的旨在更迭政權的全面戰爭,不僅對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構成直接生存威脅,更危及從伊朗、伊拉克、也門、加沙/約旦河西岸到黎巴嫩的整個"抵抗軸心"。
簡言之,真主黨認為當今整個阿拉伯-伊斯蘭世界的命運正面臨考驗,而威脅來自美以霸權主義計劃——這一計劃帶有擴張性、種族優越論與軍國主義色彩,旨在重塑整個西亞地區格局。
這場戰爭的結局不僅將深刻影響真主黨自身,更將波及西亞乃至全球地緣政治格局,尤其是考慮到該地區在全球能源市場與貿易通道中的關鍵地位。
因此,真主黨與伊朗並肩作戰旨在實現以下目標:
首要目標是重塑2024年停火協議後形成的、對真主黨/黎巴嫩與以色列雙方極為不可持續的戰略平衡;
協助伊朗反擊美以發動的生存戰爭——因為伊朗伊斯蘭共和國不僅是真主黨,更是整個「抵抗軸心」堅不可摧的堡壘,是他們物質、政治與精神支持的主要來源。
真主黨還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嗎?
儘管近年來遭遇了許多挫折,真主黨仍然是一股令人生畏的力量。眾所周知,在2024年底敘利亞政權更迭階段,大量武器流入黎巴嫩。
在正面衝突中,真主黨完全有能力重創以色列,尤其是透過彈道飛彈、攻擊無人機蜂群、反坦克飛彈伏擊,甚至地面滲透等進攻性手段。毫無疑問,真主黨持續向以色列發射多類型飛彈和無人機,必將進一步加重其雷達系統的負擔,並消耗其日益緊張的防空攔截彈庫存。
一方面,伊朗/真主黨/「抵抗軸心」能持續對美以目標發射多少彈道飛彈和無人機;另一方面,美以的防空攔截彈庫存又能為以色列及其中東盟友提供多久的有效空中掩護——這兩個關鍵變數將決定整場衝突的走向。這正是CNN所說的「伊朗戰爭中令人不安的飛彈算術」!
真主黨的另一個優勢在於其地面部隊,而以色列的優勢則在於空中力量。因此,在這場新戰役中,真主黨的首要目標將是盡可能造成以軍重大傷亡,挫敗其對黎巴嫩可能發動的大規模地面入侵或滲透。
如果以色列未向黎巴嫩投入大量地面部隊,我們需警惕真主黨向被佔領的加利利地區(以色列北部)發動大規模滲透作戰,將戰火引入以色列境內,從而發揮其地面優勢。
2026年3月4日,以色列對貝魯特南部郊區發動攻擊,真主黨和以色列之間的衝突升級。路透社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真主黨與以色列的戰局也可能改變整個區域戰爭的走向。例如,可以預見伊朗可能在以色列軍隊集結於黎以邊境時,對其發動彈道飛彈襲擊;或透過打擊以色列北部,為真主黨地面滲透掃清障礙。真主黨拉德萬部隊及其他特種部隊的潛在地面滲透,可能擾亂以色列後方,為更大範圍的衝突開闢陸戰維度。
有趣的是,你可能還記得,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為回應美以對伊宣戰而發起的首輪彈道飛彈打擊,其目標正是被佔領巴勒斯坦北部(與真主黨在黎陣地相鄰)的以軍陣地。
在過去一兩年間,真主黨遭受的最大挫折是重大安全漏洞,這使其損失慘重(不僅痛失包括長期領導人賽義德·哈桑·納斯魯拉在內的多位高級指揮官,還遭受傳呼機爆炸襲擊,其彈道導彈打擊能力也受到影響)。除傳呼機事件外,這些安全漏洞的具體原因至今仍不為公眾所知(可能涉及美以在戰爭中率先運用人工智慧新技術,或2006年後、尤其是真主黨介入敘利亞衝突後,美以情報機構對其進行了大量情報蒐集與監視)。未來數日至數週的戰況,將顯示真主黨在過去15個月裡,能在多大程度上根除安全漏洞,並重整其軍事、安全與組織結構。
真主黨、中東地區及全球的可能戰局
總而言之,我認為真主黨選擇了一個理性且恰當的時機,來打破自2024年後與以色列形成的、對其不利的戰略僵局。如果真主黨不結束戰略忍耐,美以在嚴重削弱或摧毀伊朗後,也必然會將其註意力轉向黎巴嫩(及其他"抵抗軸心"盟友)。因此對真主黨而言,這場戰役既是局部之戰,也是區域之戰,兩者根本無法分割。
就可能的結局而言,我相信伊朗、真主黨及其他「抵抗軸心」的盟友(例如在伊拉克、也門方面的盟友也可能很快加入)將持續打擊美以在整個地區以及以色列境內的雷達與防空系統。如果伊朗/「抵抗軸心」能夠削弱美以在該地區的主要防御手段(即其防空能力),那麼這場地區戰爭將以伊朗及其在黎巴嫩、巴勒斯坦乃至整個地區的盟友取得重大戰略成果而告終。
油價與天然氣價格的持續上漲,無疑是向華盛頓及川普政府施壓的另一個關鍵因素。衝突每持續一天、每加劇一分,油氣價格便隨之攀升,各方對美方官員的質詢也愈發緊迫。這場前所未見的地區衝突,其未來的範圍與烈度仍處於危險的不可預測之中,這使得所有參與者的賭注都變得更高。
這確實是一場最終可能重塑我們所知的國際體系基本格局的衝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