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已經被內坦尼亞胡綁上了以色列的戰車

发布于: 2026-03-08

晨楓:伊朗戰場上,川普贏學要講不下去了

川普二進宮一週年的時候,白宮特意發佈公告:「365天,365贏」。不得不說,「贏」真的是他最愛的口頭禪。

但現在,川普的「贏學」敘事越來越難講了。眼看著油價和通膨高企,川普需要盡快結束伊朗戰爭,但這次他擅長的「空城計贏學」靠不住了,油價和通膨不聽他的。

至於宣稱要派美國海軍到霍爾木茲海峽護航,這不僅不能盡快結束伊朗戰爭,可能反而給了伊朗打持久戰的動力。

對伊朗來說,堅持戰鬥就是勝利

必須說,伊朗對於美以轟炸既沒有有效的防空,也缺乏有效的反擊。

伊朗在被封鎖幾十年後,防空系統在美以面前聊勝於無。萬國牌雷達和防空飛彈攢了一堆,但技術水準低下,整合水準更低下。世界上只有中國既有需求又有財力,更具備技術能力,能夠打造出有效防禦隱身飛機的空地一體化防空體系,而伊朗做到這一點則顯得勉為其難。

伊朗打造了中國之外最強大的中導力量,也很有創意地開闢了遠程陸攻巡飛彈的新賽道。但中導數量不足,火力密度不足,單靠中導只能造成以色列和地區美軍一點皮肉傷。遠程巡彈量大管飽,但在對方有絕對制空權的時候,不易突破多層次的空中攔截,機海戰術可能淪為僧格林沁騎兵一樣的無謂犧牲。

數量是個大問題。戰鬥中需要密集發射,以製造最大的震撼效果,但也極大加速彈藥的消耗。在美以實質取得伊朗制空權的現在,伊朗軍工的產能和效率不可能不受到影響,新生產的中導和巡飛彈的部署和發射,也會遭到凶神惡煞般的圍追堵截。美以中空長航時(MALE)無人機在伊朗如入無人之境,將持續監視和及時打擊結合在一起,是對付機動發射系統的有效方法。伊朗會堅持戰鬥,但反擊力道會越來越低,這是敵強我弱的基本態勢決定的。

這不是說伊朗無法對美以造成傷害,實際上已經造成了。取得的戰績不能說只有宣傳意義,但這樣的傷害依然不足以影響戰局。只要美以不拘泥於「零傷亡、無漏網」之類的虛名堂,伊朗的反擊效果就有限。

但霍爾木茲海峽情況則不同。霍爾木茲海峽長約167公里,寬度在40-90公里範圍,最大深度達200公尺。油船即使貼著「安全」的阿聯酋、阿曼一側,也沒辦法離伊朗海岸太遠,實際上只能在中間的深水航道通行。其實整個波斯灣就是狹長的,從科威特到霍爾木茲海峽近千公里長度對伊朗完全露出。波斯灣本來就是以伊朗的舊名波斯命名的。

船舶追蹤數據顯示,當地時間3月6日,過航霍爾木茲海峽的船舶數量較先前大幅減少。

從二戰時代開始,商船隊護航就是在高危險海域保持通航的基本手段。商船隊需要密集編隊高速通過,才能在減少曝曬中得到護航艦艇的有效保護。在兩伊戰爭期間,伊朗、伊拉克都對波斯灣油船發動攻擊,造成不少損失,史稱「油船戰」。為了保護過往油船,美國海軍派出戰艦護航,「史塔克號」護衛艦遭到伊拉克飛彈攻擊就是這個時代的事。

不同的是,“油船戰”時代的兩伊只敢互掐,或者對脫單的中立國油船“撿漏”,不敢對有美國海軍護航的油船下手,“斯塔克”號護衛艦被擊中是“誤擊”。但現在伊朗沒有這樣的禁忌,送上門來的美國戰艦才叫瞌睡時送來的枕頭,就怕離得太遠打不到。要是美國護航艦艇和油船都遭受攻擊,護航提供的安慰價值可能成為反作用,進一步推升油價。

要停止伊朗的行動,還是要回到MALE無人機,在海岸巡邏中及時幹掉伊朗的飛彈、小艇等,這方面美國倒是不缺。要是區域國家感受到足夠的威脅,為美國MALE無人機提供基地都是可能的。畢竟這是自衛反擊,而不是主動打擊伊朗。

不過伊朗不傻,宣稱在霍爾木茲海峽只對美國、以色列及其盟國的油船攻擊。伊朗對區域國家的反擊也限制在美軍設施,較少碰觸平民和民生設施,盡量使反擊有理有利有節,這導緻美國要拉起軍事上有用的聯合戰線並不容易。

海峽護航最終是遊擊和反遊擊的問題,沒有人有勝券在握。美國海軍反胡塞作戰的經驗表明,反遊擊不是沒用,但也做不到天網恢恢疏漏。而且不登陸、從地面掃蕩,不可能真正消除岸艦威脅。

伊朗不需要擊沉、重創每一艘過往的目標油船,只要造成足夠的損失,持續迫使世界油價高企,就達到目的。伊朗肯定要承受重大犧牲,但在生存威脅面前,能堅持鬥爭、不怕犧牲中重創敵人,這是勝利而不是失敗。

對伊朗來說,不管是飛彈反擊,還是海峽封鎖,不需要亮麗的大事件戰績,只要堅持戰鬥,就迫使川普無法宣稱勝利。實際上,堅持戰鬥本身就是勝利。

對川普來說,不贏就是輸了

但美以熬不住,在伊朗戰爭的目的上已經有所分歧。以色列依然堅持伊朗政權更迭是戰爭目標,內坦尼亞胡仍在煽動伊朗民眾走上街頭,推翻政權,他對美國福克斯新聞頻道稱:“我們將首先創造條件,讓伊朗人民掌握自己的命運。”

美國已經改換口徑。川普不再稱「推翻伊朗政府」為首要任務,而是稱美國目標是摧毀伊朗的飛彈與海軍力量,同時阻止其獲得核武。赫格塞斯更加直接,稱此次行動並非“政權更迭戰爭”,“我們的工作是做好準備,而伊朗可以選擇是否就其核能力進行談判”。

不地面入侵的話,誰都沒辦法保證摧毀伊朗的飛彈和核子能力,這個問題不需要多說,而美國也高度不可能地面入侵。這意味著川普很難宣稱有信服力的「贏」。要是連以色列也不能宣稱「贏」的話,戰爭就是「不贏既輸」了。

伊朗人民將掌握自己的命運,這一點沒說錯,但是回到神權,還是走上民族主義知識分子領導下的世俗道路,並不由美以決定。伊朗(甚至更廣泛的大中東)民間的反以情結,在很大程度上並非由伊斯蘭教義決定,而是由以色列的國家種族壓迫政策所驅動。泛伊斯蘭主義和泛阿拉伯主義則把整個大中東帶入,波斯人最煩被稱為阿拉伯人,但在反對以色列這個問題上,波斯人和阿拉伯人站在一起。

甚至可以說,在反對以色列的鬥爭中居領導地位,反而可能成為伊朗在大中東破局的機會。在反對以色列的鬥爭面前,遜尼派vs什葉派、阿拉伯vs波斯、石油王子vs游牧草民,所有分歧都要靠邊站,伊朗也正是這樣把遜尼派的哈馬斯和什葉派的真主黨整合到同一面旗幟下的。

當然,伊朗至今的努力只能說是星星之火,離燎原還有距離,人們甚至對伊朗在美以重壓和缺乏大國支援的情況下能否堅持不投降都很有疑慮。必須說,中小國家只有靠大國支援才能抵抗強敵入侵,這是西方思維的流毒。這種思維把西方也帶進坑里,如果說越南有中蘇支持,西方至今沒想明白美國是怎麼被塔利班趕出阿富汗的。同樣的思維有可能把美國帶進伊朗這個坑。

但川普沒有時間想了。通膨壓力在敲門,政治壓力也接踵而來。 10月的皮尤民調顯示,59%的美國人對以色列政府有負面看法,高於一年前的51%。益普索集團和路透社的最新民調顯示,僅1/4的美國人支持對伊朗發動攻擊。 MAGA黨對於川普背棄「專注美國民生、拒絕海外戰爭」的承諾特別失望,而失去鐵票圈的支持對川普是不可承受之重。

部分共和黨議員甚至有「叛變」的意思,要與民主黨議員聯手,挑戰川普繞過《戰爭權力法》的行為。如果挑戰成功,這是比關稅戰完敗、ICE濫殺不得人心還要大N倍的政治災難,可能直接葬送川普2.0。當然,最後功虧一簣,「堅持黨性」的共和黨人更多,提議在參議院被否決,但依然是對川普的嚴厲提醒。

此外,川普還可能因為軍事和開支上的掣肘而陷於困境。

戰區美軍兵力不足,增援需要牽動全球軍事存在,海峽護航的壓力還“在路上”,已經引起日本等對美國“亞太重點”的憂慮。

不說遠慮,就是現在戰區本身的兵力和開支,就是巨大的壓力。在1992-2003年的伊拉克禁飛區(南段)(Operation Southern Watch)期間,計有30萬架次作戰飛機出動,其中至少86000多架次在任務區內執行日常巡邏,折算下來任務區內平均每年7800架次,每天20架次以上。每架戰鬥機在任務區內約3-4小時,加上從基地往返和空中加油,每次任務共6-8小時。算入任務區外的支援架次,那就是平均每年27,000多架次,每天約75架次。

那是美國在海灣地區有就近基地的年代。現在海灣地區的基地,要么由於東道國的政治限制,要么由於受到伊朗導彈威脅而不能用,需要從遠得多的約旦、以色列基地或者阿拉伯海上的航母出動。伊朗比伊拉克南部大得多,禁飛區只是「貓捉老鼠」的空中反遊擊戰,目前高強度作戰的出動強度只能更高。

即使以相同的出動強度,假定需要至少4倍空中兵力來涵蓋大得多的伊朗戰區,那就是任務區內每天85架次以上,每架次6-8小時,連帶區外兵力,就是每天300架次。

F-15E的每小時飛行費用約27000-29000美元,F-35A約30000-42000美元,F-22約85000美元。轟炸機的開支更高,B-2約13-15萬美元,B-1B約61000-91000美元,每架次的任務時間也顯著增加,動輒十幾小時,如果從美國本土直接出動的話,可達30小時以上。加油機畢竟以民航客機為基礎,運作「便宜」多了,KC-135約17,000美元,不過每次出動也需要留空至少十幾小時。

每小時飛行費用包括燃料、機油、耗材、日常維修、飛行員和機組開支、基地使用費用,不包括彈藥、戰損搶修。

區內可以簡單化地認為都是戰鬥機,為了簡單起見,統統用F-35A作為基準,每次任務8小時,取每小時35000美元。區外有加油機、預警機、電子戰飛機、增援戰鬥機、轟炸機等。為了簡單起見,假定一半用F-15E代表,每次任務8小時,取每小時28000美元,另一半用KC-135代表,每次任務16小時,每小時17000美元。

這樣,光是空中行動的維持性開支,每天就需要區內2,400萬美元,另加區外7,400萬美元。加上彈藥開支,每天輕易突破一億美元。戰損搶修另算,例如「科威特誤擊」造成的3架F-15E損失。

這些只是直接開支,加上必須行動的全球美軍供應鏈和指揮支援系統,總開支便扶搖直上。

在阿富汗戰爭期間,10萬美軍的年開支約1兆美元,平均每人100萬美元。現在波斯灣戰區約4萬美軍,但尚未進入開支最大的地面作戰階段。即使以阿富汗戰爭開支的對折,也要2,000億美元一年。

當然,速戰速決的話,開支問題不大。川普宣稱伊朗行動可能要持續4個星期,但美國中央司令部正在要求增派人手,以回應伊朗行動持續至少100天甚至持續6個月的情況。

這是真金白銀的開支,也是預算裡沒有的額外開支,更是「專注國內、無視海外」的MAGA黨極端不願意麵對的額外開支。

除了民主黨和MAGA黨的反對,川普也遇到歐洲盟友異乎尋常的反對。傳統上美國說“跳”時,英國祇問“該跳多高”,這次卻遲遲不批准美國轟炸機使用印度洋的迪戈加西亞和本土的費爾福德基地。西班牙也頂著川普的盛怒和切斷貿易的威脅,拒絕美國使用莫龍-德拉弗龍特拉和羅塔基地。這些都是美國轟炸機在地中海和印度洋的主要基地。

不管在美國還是在西方,川普都沒有得到期望的「聚旗效應」(rally 'round the flag effect)。 「聚旗效應」指在國家面臨戰爭或是外交危機期間,公眾和輿論會因為愛國心或共同恐懼而聚集在領袖的旗下,負面注意力因此得到轉移。 「聚旗效應」也可擴及「領導國家」和盟國之間。

不爭的事實是:伊朗戰爭不得人心,作為政治投機,這是筆壞買賣,川普需要早早割肉止損,他需要儘早回到MAGA大道上來。

然而,內坦尼亞胡一不做二不休,命令以軍開進南黎巴嫩,建立緩衝區。據報道,內坦尼亞胡說動川普的主要說辭是“這是阻止伊朗的最後機會”,但在“搞定”哈馬斯的現在,他的目標擴大到真主黨。他這麼做,其實是把「伊朗政權更迭」這個目標交給美國去管了,把美國往坑裡推。

內坦尼亞胡比川普更需要“聚旗效應”,而且他在加薩戰爭中嚐到“聚旗效應”的甜頭,(至少暫時)成功地躲過對貪腐和“阿克薩洪水”政治責任的指控。他也需要“以戰養戰”,用不斷的戰事來延續“聚旗效應”,保護自己的政治生命,並鎖定極右猶太復國主義政治遺產。

在川普和內坦尼亞胡一個比一個更需要「聚旗效應」的時候,兩人的旗幟卻南轅北轍,兩人需要的「贏」更是南轅北轍。美國公眾對為了以色列利益而犧牲美國利益越來越反感,以色列民間也對過度透支美國支持而越來越擔憂。

現在不管是否心甘情願,川普已經被內坦尼亞胡綁上了以色列的戰車。這輛戰車被內坦尼亞胡卸掉煞車,開上陡峭的上坡路了。川普怎麼炒作注定贏不了的“贏”,是個大問題。他會跳車嗎?能跳車而不傷著自己嗎?他跳車,以色列戰車就沒油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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