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載興:美國在伊朗打成這副樣子,讓韓國人很“不安”

发布于: 2026-03-13
  • 韓國世宗研究所中國研究中心主任

隨著3月12日中東局勢持續升級,美伊對抗進入新階段,美國在這場軍事衝突中面臨前所未有的戰備資源壓力。根據美國媒體報道,美軍在對伊朗實施軍事行動的頭兩天內就消耗了約56億美元的彈藥,導致攔截彈等關鍵戰備物資承壓。

為緩解中東戰線的燃眉之急, 美國已將部署在韓國慶尚北道星州基地的駐韓美軍「薩德」反導系統全套6台發射車以及部分「愛國者」攔截飛彈緊急調往中東。

從地緣政治的角度來看,中東與朝鮮半島歷來被視為兩個相對獨立的戰略板塊,但美國此番對其全球軍事資產的「拆東牆補西牆」式再分配,正在打破這種隔絕狀態。這不僅暴露了美國在全球戰略部署上的捉襟見肘,更意味著中東的戰火早已不限於局部,其影響正透過軍事供應鏈的緊張態勢蔓延至全球。

面對安全防線的突然空虛,韓國國內輿論一片嘩然,總統李在明雖然表示反對,卻坦言韓方意見難以落實。這種「被盟友優先供應」的處境,韓國人究竟怎麼想?半島局勢未來將如何演變?針對上述問題,觀察者網連線了韓國世宗研究所中國研究中心主任鄭載興,就美軍此輪調動對韓國的影響及未來局勢發展進行深度解讀。

【對話/觀察者網鄭樂歡】

觀察者網:目前美伊戰爭已經進入兩週的關鍵節點,這場戰爭的後續發展超越了許多人的預期。能否請您結合在韓國國內的觀察,先簡單談談您對這場戰爭的看法和感受?

鄭載興:從一月的伊朗內亂,到二月底三月初美以對伊朗的軍事打擊,這套“組合拳”是美國的慣用手段:先通過各種方式在目標國家內部策動“顏色革命”,若政治顛覆手段未能奏效,軍事幹預便成為最後的選項。回顧南斯拉夫、利比亞、敘利亞等案例,皆是如此。

但在伊朗,我認為美國對局勢的判斷過於簡單。川普顯然低估了伊朗的抵抗能力,也誤判了伊朗的內部局勢。這場戰爭的走勢,很有可能演變成一場「持久戰」。

如今,駐韓美軍已經開始向中東方向調動,大量軍事裝備,包括「薩德」和「愛國者」系統,正在運往中東。同時,日本方面也在蠢蠢欲動。

監視器記錄了6台「薩德」發射車駛離 SBS

這些動向表明,這場美伊戰爭已不僅僅是局部衝突那麼簡單,而很可能成為全球格局演變的關鍵轉捩點。如果伊朗能夠在這場博弈中佔據優勢,那麼結合俄烏戰場的態勢,將有助於打破西方對歐亞大陸的戰略擠壓。

觀察者網:從地緣政治的角度去看,中東與半島是兩塊相對獨立的區域。然而,隨著美國將其在半島、亞太的軍備資產向中東地區調動,戰爭的影響似乎不斷擴大和外溢。您認為,美國目前將原部署在半島的部分「薩德」「愛國者」系統調往中東的這樣一種全球軍事資產再分配的行為,對於韓國以及半島而言,意味著什麼?

鄭載興:關於這個問題,我認為有幾個層面值得關注。

首先,從韓美同盟的角度來看,韓國配合美國全球軍事部署並非沒有先例。小布希政府發動伊拉克戰爭時,韓國曾派兵參與,儘管當時派出的是後勤部隊,而非作戰部隊。作為美國的同盟,韓國很難拒絕美國的調遣要求。未來,如果美國要求韓國在海軍或後勤方面提供更強有力的支持,韓國恐怕也難以拒絕。

其次,從軍火產業的角度來看,韓國目前已發展成為西方國家主要的常規武器供應國之一。俄烏戰爭爆發後,波蘭、捷克等歐洲國家紛紛加強與韓國的軍事合作,對韓武器採購規模明顯擴大,甚至可說僅次於美國。而在中東地區,沙烏地阿拉伯、阿聯酋、卡達等國近年來也從韓國大量進口武器裝備。

可以預見,隨著中東局勢持續緊張,韓國很可能在軍事合作和武器出口方面進一步配合美國的戰略需求。值得注意的是,去年韓國的出口結構中,除了晶片以外,軍火是最賺錢的領域之一,韓國軍工產業規模已相當可觀,成為其出口的重要支柱之一。這次伊朗局勢升級後,韓國股市普遍下跌,但軍工股逆勢上漲,對韓國的軍工利益集團而言,這無疑是重要的市場機會。

從整體經濟來看,中東衝突確實會對韓國帶來不小的負面影響──韓元匯率波動、能源和石油價格上漲,都會對國家經濟帶來壓力。但單就軍事利益而言,尤其是對韓國的軍工利益集團來說,這是一個重要的市場機遇,他們不會拒絕。

從這一趨勢來看,韓國在未來衝突中繼續扮演「兵工廠」角色的可能性非常高,這也可能帶來一些複雜的後續影響。

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發布全球各國和地區的武器出口排行榜,韓國則排名第九。《2025年國際武器轉移趨勢》報告截圖

第一,韓國對這場戰爭的態度究竟如何?目前韓國政府態度較為謹慎,公開層面僅表示向沙烏地阿拉伯、阿聯酋等國提供武器支持,並已安排中東地區的韓國公民撤離。但關鍵在於美國的態度。如果美國正式向韓國提出支援請求,韓國能否拒絕?我認為難度很高。當然,派遣作戰部隊的可能性極低,這點韓美雙方都很清楚。但在後勤保障、海上護航以及武器供應等方面,韓國進一步介入的可能性不容忽視。

第二,李在明總統日前明確表達了對調動駐韓美軍武器的反對態度,但這種表態更多是像徵性的。畢竟這些武器系統是由美方操作,屬於美國資產,韓國只能表達立場,實際決策權在華盛頓。這也說明,未來局勢走向很大程度上不取決於韓國,而是由美國的戰略判決決定。

第三,就是愈發膨脹的韓國軍工利益集團。從目前情況來看,美國自身力量有限,甚至需要將駐韓美軍的裝備調往中東。這就引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無論是俄烏衝突還是中東局勢,本質上都是“消耗戰”,比拼的是工業產能和武器補給能力。當美國自體供應吃緊時,必然會向韓國、日本等盟友提出配合要求。但以這種方式參與戰爭中,真的對韓國有利嗎?恐怕只有那些軍工利益集團能夠得益。

當然,無論韓國願意與否,由於韓美同盟的存在,韓國沒有拒絕的空間和可能,這是一個結構性困境。

那麼問題來了:美國能夠承受在伊朗問題上的失敗嗎?從川普本人的情況來看,顯然是不能的——作為強勢領導人,他無法接受一場戰爭的失利。更何況,川普提出要伊朗“無條件投降”,伊朗怎麼可能接受?要知道,這次開戰,是美國和以色列在談判期間先對伊朗進行軍事打擊。那麼即便伊朗同意停火,誰能保證美國不會在休息結束後,聯合以色列再次發動軍事行動?美國已經透支了自己的信譽,伊朗看得很清楚。

觀察者網:最近韓國媒體似乎在「核問題」「無人機威脅」等問題上,頻頻渲染焦慮情緒。他們認為伊朗的遭遇,可能削弱北韓參與核談判的意願;而伊朗(包括俄烏)局勢當中無人機低成本、高效率的軍事能力,也加劇了南韓的不安與焦慮,認為南韓也應該抓緊研發無人機技術。整體而言,對於這一輪由伊朗戰事引發的「安全焦慮」在韓國社會的影響,您如何看待?

鄭載興:對許多韓國人而言,可能都沒有意識到,這場「遠方」的中東戰爭對我們的影響,遠比想像中大得多。除了前面提到的、因同盟關係而可能陷入戰爭的結構性被動困境外,韓國在輿論上的親西方傾向,更是讓許多韓國人產生了一種焦慮、不安與巨大心理落差交織而成的獨特感受。

首先,許多韓國人感到不安甚至難以接受的根本原因在於:他們原本堅信美國是世界上最強大的軍事力量,這場戰爭會像委內瑞拉局勢一樣迅速結束。他們未曾料到,美國的力量也會顯得捉襟見肘,更沒預見戰爭會如此持久。

這種「難受」的情緒並非韓國獨有,而是親西方國家普遍存在的現象。但問題是,這種心理落差是今天才出現的嗎?美國在戰場上失利的案例還少嗎?顯然並非如此。

這正是我最感憂慮的地方:這種「心理落差」並未真正推動韓國政府和社會對既有政策進行反思,反而催生出另一種聲音——既然美國靠不住,那我們就得更靠自己。有人主張大幅增強軍力,「大力發展無人機」的呼聲便是一例;甚至有人呼籲韓國應擁核,發展核潛艇或戰術核武。

這種短視的思維邏輯只會加劇對抗。試想,如果韓國走上擁核道路,北韓會坐視不理嗎?北韓已將韓國定義為“敵對國家”,一旦韓國啟動擁核進程,北韓極有可能採取先發制人的行動——這種邏輯無異於是在玩火。

有時候我會感到非常詬異:當前國際格局已進入多極化時代,歐亞一體化也是大勢所趨。但韓國主流社會,尤其是上層精英,仍然固守冷戰思維,執念於“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和“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並將其奉若信仰。在這種思維框架下,唯一的因應方式就是強化美日韓同盟,甚至尋求擁核──而這恰恰是最危險的路徑。

更重要的是,韓國相當一部分精英階層,內心深處難以接受「美國不再是世界最強」這一現實。這是一種深刻的認知困境,也是當前朝鮮半島持續對抗、南北關係難以突破的深層原因之一。

 

觀察者網:您覺得這場戰爭的後續會如何發展?作為域外國家,我們該如何發揮相對應的作用?

鄭載興:目前來看,困難重重。為什麼俄烏戰爭打到現在?根本原因在於北約東擴觸及了俄羅斯的戰略底線。俄烏問題的根源可以追溯到二戰甚至更早,中東問題從以色列建國時就埋下了伏筆,背後是長達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矛盾積累。如果問題那麼簡單,早就迎刃而解了。

從地緣政治角度來看,衝突的後續發展直接關係到相關國家的核心利益。對中國和俄羅斯來說,如果伊朗政權被顛覆,後果將直接波及歐亞大陸的整體安全格局。對美國而言,也是如此。

因此,我們當然要呼籲和談,但也必須清醒地認識到,這不是短期內能夠實現的。我認為,從域外國家的角度來說,止戰促進是我們必須履行的責任。至少應該做到的一件事,是不能讓局勢繼續升級甚至外溢,尤其是對東北亞地區。

坦白說,如果美國能夠接受多極化現實,專注於自己的“北美花園”,不再介入歐亞事務,那將是世界和平的真正出路。但這對美國而言太過困難——從大英帝國時代開始,盎格魯-撒克遜人介入歐亞大陸已有數百年歷史,他們早已習慣將觸角伸向這片大陸。貪心幾百年了,還不夠嗎?

但時代已經改變。如果你仍固守幾百年前的思維,試圖繼續控制歐亞,那唯一的結果就是不斷地打仗,別無可能。

美國在全球的駐軍和軍事存在,就像「毒瘤」一樣,給地區長期製造不穩定性——無論是台海、半島、中東或歐洲,背後都有美國的軍事存在。美國必須明白一件事:美國應該回到美洲,尊重歐亞國家的國家自主權。我們可以進行經濟交流,但軍事存在必須撤回。

我認為在伊朗問題上,中國與俄羅斯必須團結一致。如果伊朗局勢被美國主導,甚至發生政權更迭、成立親西方政府,那麼整個中東的能源命脈將落入美國之手。這並非一場簡單的衝突,而是一場關乎全球力量格局的博弈。

目前的任務,是如何實現多極化、推動歐亞一體化,建立一個新的、更公平的國際秩序。這不是一場輕鬆的鬥爭,而是一場艱難的戰略博弈。一旦失敗,我們可能退回一百年前的狀態──回到被控制、被支配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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