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者網,對伊開戰一月有餘,最讓人驚訝的是美軍的拉胯

发布于: 2026-04-03

美以伊衝突已經一月有餘,戰場走勢並未如川普預期般迅速收束,反而在反覆拉鋸中不斷打出新的意外。

伊朗為何在高強度打擊下越戰越頑強?美國一再加碼卻遲遲難以形成決定性戰果,背後揭露哪些軍事、政治與戰略層面的深層問題?從川普決策風格到美軍作戰能力,從伊朗內部動員到霍爾木茲海峽危機,這場持續升級的戰爭又將如何牽動中東局勢、全球能源市場以及大國博弈格局的重組?

【觀學院直播廳-思想者說】第23期,上海外國語大學傑出教授黃靖做客演播室,與春秋發展研究院院長李波展開深度對話,就這場衝突所折射出的美國戰略困境、中東安全格局演變及其外溢影響作出系統解析。

伊朗為何越打越頑強

李波:各位觀察者網的觀眾、聽眾朋友們,大家好,歡迎來到《思想者說》。我是本期主持人李波。今天我們請到了大家非常熟悉的上海外國語大學傑出教授、國際關係領域著名學者黃靖老師,來到攝影棚做客。

我記得一個月前,我們在這裡做節目時你提到,這場衝突打不到一個月就會結束。現在回頭看,我們都沒想到,伊朗竟然能夠堅持到我們這個節目播出的第32天。這32天裡出了很多意外,每天我們都在關注新的發展。

第一個問題,伊朗為什麼像個「打不死的小強」?

黃靖:第一,顯然美國和外界都低估了伊朗對這場戰爭的實際準備。自從6月12日被轟炸以後,你會看到,伊朗顯然進行了長期準備。至少在兩個星期以前,伊朗打的都還是十幾年前生產的飛彈,直到最近一兩個星期,我才注意到它把最新生產的飛彈拿出來。這說明它做了長期準備。

它的準備有幾個面向。

第一個,它儲藏的彈藥量遠遠超出預期。

第二,你會發現它打出來的無人機反而升級了,造得更好了,有更靈敏的導引頭,動力也更強了。這說明它有再製造功能,也就是在地下還在持續生產。至於製造多少,一個月50架還是200架,外界並不知道,但它始終在製造。只要能製造,就能夠供得上。也就是說,它把產能轉到了地下陣地。

 

美國智庫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 的分析員凱利·格里科(Kelly Grieco) 在社群媒體平台上寫道:「『伊朗正在輸掉戰爭』的說法是基於錯誤的數據。沒錯,飛彈和無人機的發射頻率確實下降了90%以上。但從開戰第一天起,伊朗飛彈的命中率就在穩定上升。」 X

第三,它的打法看得出來是有長期戰略的。跟美國、以色列東打一頭、西打一頭不一樣,它非常有自己的戰略。

第四,這次伊朗在指揮系統上做了分散化處理,是一種「馬賽克式」的佈局。而且很明顯,它把武裝部隊和革命衛隊兩個系統分開了:革命衛隊主要負責無人機和導彈襲擊等,武裝部隊則負責防空,最近如果美國要登陸的話,地面陸軍也是武裝部隊打。兩個系統分散部署,這使得美國和以色列的一系列「斬首行動」沒有起太大作用。

最後一點,就是民族情緒被打出來了。

李波:現在美國庫存消耗的怎麼樣了?據說開戰以來美國已經打了800多枚飛彈?

黃靖: 852枚戰斧飛彈。現在它的庫存,加上能夠從盟友那裡調過來的,像是日本、德國、歐洲調過來的,也只剩下不到四、五百枚了。

你看當年美國打阿富汗、打伊拉克,一年能打兩三千枚,現在庫存沒了。這說明了三個問題:

第一,美國軍隊這些年來越來越依賴所謂的“遠距離打擊”,飛機不敢衝了。

第二,美國確實沒有料到伊朗會打這麼久、打這麼多。

第三,它沒有一個強勁的作戰計劃,沒有Plan B,沒有後手,就是先打了再說。打到現在,美國軍隊無論攻擊或防禦,都已經全面緊張。

美國軍隊照道理說專業性是非常高的。例如最近打馬杜羅,美國軍隊還是比較專業、素質比較高的。但是軍隊戰術水準高,不等於戰略水準高。這次它的戰略水準很低,低就低在我上次說的「四無戰爭」:第一,沒有明確的計劃目標;第二,沒有準備;第三,沒有內外協調;第四,沒有Plan B——打不完怎麼辦?根本沒想好,就一股腦打出去了。

李波:那麼,這場衝突是不是也炸出來一個意外:川普其實是被以色列的利益集團,以及被內塔尼亞胡綁架了?

黃靖:當時我就說,他一定是被內塔尼亞胡帶到溝裡去了。現在看來,不只內塔尼亞胡,還有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女婿庫許納,一個是他那個私人代表,這兩個都是猶太人。

但最近我有了一個新的疑問,也在和一些美國朋友聊天時做了核實。他們說很有可能,這裡面還有川普個人經濟利益捲進去的因素。

我們知道,川普剛上台的時候,被幣圈的人忽悠得很深。他很相信加密貨幣,而且他和他太太都發過加密幣,賺了一大筆錢,大概16億美元。所以川普對加密貨幣非常相信,美國甚至還要搞穩定幣。

我們知道幣圈有個大佬叫趙長鵬。川普邀請他訪問,很高調地說「我要把美國變成加密之都」。後來川普的小兒子還加入了趙長鵬的體系,成了一個趙長鵬的一個董事。

據華盛頓朋友說,這個小兒子後來就成了川普家族內部加密貨幣事務的“王子”,川普想把他提拔起來。結果去年10月4日以後,因為中國反制稀土、幣圈震盪等多重因素,加密貨幣市場出現了一輪血洗。據說川普不但把賺的錢全跌進去了,而且因為加了槓桿,損失更大。所以10月4日以後,川普再也不提加密幣了,穩定幣也消失無蹤了。

有人就懷疑,川普這次損失很大,想賺回來。怎麼賺?因為美國能源和黃金市場裡,一直有兩派對衝基金,一派做空能源價格,一派做多。做空的邏輯很充分:美國要壓通膨,美國是車輪上的國家,只要加油站價格上去,所有東西都會漲,所以政策上必須壓低能源價格。川普上台以後還喊著“drill, baby, drill”,就是拼命開採,把能源價格打下來。尤其是在擄走馬杜羅以後,再加上俄烏戰爭一度趨緩,所以大家都認為能源價格要往下走,因此很多人在做空。

但有極少一部分人在做多,他們賭的是兩點:第一,俄烏戰爭要加劇;第二,伊朗要出事。很多人懷疑,川普的錢押在做多這一邊。他以為自己進去以後一舉三得:第一,把伊朗幹掉,實現政權更迭;第二,自己成為“最偉大的總統”,解決了卡特以來一直難以解決的伊朗問題;第三,自己還能大賺一筆。所以他突然發動對伊朗的攻擊,包括後來延期5天、延期10天,很多人都在做這個判斷。

所以,內塔尼亞胡騙他是一方面,但他自己也可能有「做多」的利益在裡面。

李波:這讓我回想起當年打伊拉克的時候,好像小布希週邊的人裡也有一群是做多的。

黃靖:對,當時就是這個情況。後來調查委員會還想查,想抓這些人,最後不了了之,因為小布希當時太強大了。但這一次就難說了,因為川普屢次搞這種“犯規”,包括前不久的一次,華爾街的人都恨死他了。

這次還有一個最典型的現象:大家本來以為一打仗黃金要升,結果沒想到,這次一打仗黃金大跌,而且和黃金一起下跌的是很多人在拋美國長期債券——與此同時,10年期國債收益率反而在上升。黃金跌、長期債也跌,代表什麼?說明那些做空的莊家開始兌現、平倉了。要平倉,最容易套現的就是黃金和利率產品。

我最近正在寫一篇評論,馬上就發表。我可以先說一個判斷:我認為真正能把川普打回去的,還是股市。當年柯林頓說過一句話:「It's economy, stupid.(笨蛋,問題在經濟)」 這次我想說:「It's Wall Street, stupid.(笨蛋,問題在華爾街)」 如果股市再大跌,那可能是讓川普收手的關鍵原因。川普這個人別的都不說,但有一點特別明顯:他對股市極為敏感,重大決策往往都跟著股市走。

令人意外的不只是伊朗的強硬,還有美國的拉胯

李波:那麼,戰爭開始到現在,還有哪些你覺得特別意想不到的地方?

黃靖:第一個意想不到,是川普會如此不靠譜。我們知道川普不靠譜,但沒想到會這麼不靠譜,說一些大家根本不相信的鬼話。比如他說伊朗給了他20船石油。這個根本沒人會信。不要說伊朗會不會給他,伊朗現在自己都未必拿得出20艘這麼大的油輪。

李波:有人在開玩笑說,他在跟自己談判,自己定條件。

黃靖:對,自己跟自己談。他又跟外界說“伊朗給我一個大禮”,還和“水”“流量”有關。就是那種張嘴就來,自己都說不清。要嘛是故意的,要嘛就是完全不顧基本邏輯。

這也說明一個問題:川普不是原因,而是結果。他是美國霸權和美國社會發展到今天的結果。

第二個意想不到,是從2003年美國最後一次大戰役——打伊拉克——到現在,美軍素質下降了這麼多。例如福特號著火這件事,這表示它的維修效率和效果都下降了,高強度運轉下肯定要出事。

還有一些大家知道的事。例如科威特空軍在可視距離內打掉了三架美軍戰機,F-18打F-15。這個事情看起來很奇怪,但我認為根本問題是:這次美國很多戰機是從歐洲戰區調來的,敵我識別號碼、識別體係都是歐洲戰區用的。很可能科威特飛行員接收的敵我辨識訊號不對,或是辨識不了,所以誤擊了。

還有兩架加油機竟然在空中相撞。了解軍事常識的都知道,加油機在執行一個大機群任務時,一般會有兩架甚至四架同時給一個波次的戰機加油。如果空域寬闊,可以平面鋪開;但中東空域狹窄,只能垂直疊加,大概相差500公尺。問題是,如果這些加油機不是來自同一戰區,交流和協同出問題,就可能相撞。結果你就看到,一架落地的加油機尾翼掉了一半,另一架直接墜毀。加油機全身都是油,撞擊一下就是災難。

像這樣的事情,我認為很多都是美國作戰效率和協調能力下降的結果。友軍誤擊、空中相撞等等,都說明這一點。再加上訓練水準和過去大不一樣,一個月下來,我們能觀察到美軍的作戰水準、作戰效能和訓練水準都在大幅下降,這是很意外的。

 

3月27日,伊朗飛彈轟炸了美軍在沙烏地阿拉伯空軍基地,摧毀了一架美國E-3「哨兵」空中預警和控制系統(AWACS)飛機衛報

李波:軍事上的意外我們說了。政治上的意外呢?

黃靖:政治上的意外也很多。

首先,伊朗政權非常強硬。強硬到什麼程度?強硬到伊朗內部所謂「軟弱派」或「求和派」幾乎沒有生存空間。美國一說“我要和總統談判”“和議長談判”“和外長談判”,那個人馬上就得出來發強硬聲明,因為他知道,只要稍微軟一點,內部就活不下去。你如果被美國、以色列打死,至少還是個英雄;但如果因為軟弱在內部被整掉,那就是姦細,全家都要倒楣。所以就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美國一指定要和誰談,那個人馬上就特別強硬,說「我絕不談判,我一定打到底,你自己跟自己談判」。

美國這邊也有很多意外。第一,大家以為川普團隊都是唯川普馬首是瞻,只會拍馬屁,但至少有兩個人發出了不同聲音。一個是萬斯,公開說不贊成這場戰爭,要求趕快結束;第二個是魯比奧。魯比奧第一次出來就說,我們的戰爭目的已經達到了,我們不搞政權更迭。其實就是在嗆到川普,因為川普說的是「我們要政權更迭」。

而且魯比奧在所有對外講話裡,從來不提要殺誰,不提伊朗最高領袖。他說得非常專業:我們要打的是它的核子能力和軍事進攻能力,從來不對人。而且魯比奧說了三次,我們用不著地面部隊,我們的任務基本上完成了,應該馬上撤出來。因為魯比奧還承擔著談判任務,所以你會發現,川普內部是分裂的,而且分裂得比較明顯。這一點也出乎意料。

還有一個美國政治上的意外,就是到了這種地步,共和黨居然還能控制國會,能夠否決掉一些本來應該通過的限制戰爭權力的法案。這說明,共和黨在我看來已經不是在“特朗普化的過程中”,而是已經從結果上“特朗普化”了。這對美國政治非常不好。

李波:也就是說,美國共和黨內部至少現在這個黨團的團結性相當高。

黃靖:不是團結性高,而是對川普的恐懼相當大。

李波:那也想問您,為什麼歷屆美國總統,從卡特開始,都拿伊朗沒辦法?這場戰爭,說是已經準備了47年。伊朗和美國一直處於一種敵對但又沒簽和平協議的狀態。伊朗也被封鎖了40多年。照理說,美國累積了這麼多戰略家、軍事專家,應該一直想把伊朗這個「毒瘤」切掉。為什麼這次反對聲浪這麼大?

黃靖:我想有幾個基本原因。

第一個,是越戰後遺症。越南從軍事上說並不是一個很難打的國家,因為地形狹長,航母上的飛機一個個起飛,理論上就能把它全覆蓋,結果美國最後還是敗了。這個後遺症非常強。伊朗不管怎麼說,比越南大得多,而且多山。

第二,伊朗是個有工業基礎的國家,很多東西可以自己做,尤其是武器。所以美國一直認為,打伊朗是比較難的。另外,從西方的歷史記憶來說,不管是古羅馬還是希臘時期,波斯帝國都是他們久攻不下的對象。伊朗是一個文明延續性的國家,有著非常深的底蘊。凡是稍微認真一點的戰略學者,都會尊重歷史。他知道這是一個很大的國家,地域廣、人民有凝聚力、文明深厚。

第三,美國在伊朗問題上始終存在一個最大問題:到底是為美國打仗,還是為以色列打仗?如果美國不是為以色列打仗,伊朗這個問題其實可以透過外交、透過制裁來處理。歐巴馬時期、拜登時期都想跟伊朗達成核協議。尤其是後來伊朗和沙烏地阿拉伯和解以後,伊朗搞核武的積極性其實已經明顯下降了。

第四,伊朗和歐洲關係很深。再加上伊朗控制霍爾木茲海峽。自1971年石油危機以來,美國和西方都太清楚石油危機的嚴重了。所以從卡特開始,美國對伊朗其實有個「鐵律」:只制裁,不輕易動手。川普這次打破了這個鐵律,所以所有美國前官員,不管前總統、前情報官員還是前軍事官員,只要在政府裡擔過重大任務的人,幾乎沒有一個支持川普動手的。

李波:這也說明了川普的特色,也就是他的本色,他就是要打破歷任總統的清規戒律。

黃靖:內塔尼亞胡把川普帶進坑里,確實有很大“功勞”,但最主要的還是由川普的個性決定的。他是個賭徒,而且是個典型的交易型人格:有機會就撈一把,撈完以後至於後面怎麼樣,他不管。

認真研究川普的人都知道,他經商是非常失敗的,七次破產。為什麼還能回來?第一,他臉皮厚;第二,他總是先撈一把。撈完以後後果都很糟糕,所以就破產了。但他每次又能回來,因為他背後還有家族和政治力量。這種性格,做生意都危險,更何況治國。

我沒有什麼證據,只是一種本能判斷:他這種人不會輕易退的,至少不是因為覺得丟臉才退。

李波:是不是還有一個意外,就是這次歐洲人並沒有那麼積極地下場?

黃靖:原因比較複雜。一是川普上台以後對歐洲是連侮辱帶打壓,還有俄烏戰爭、格陵蘭問題等等,歐洲人已經受夠他了。再就是歐洲和伊朗本來就有直接利益連結。

自二戰結束以來,美國打了那麼多次仗,但這次是它最孤立的一次,幾乎沒有任何人幫它。包括一些本來想拍馬屁的國家,在這個問題上也要拉開距離,不敢公開支持。現在除了以色列,美·國幾乎沒有明確支持者。阿聯酋可能有一點想支持,但也不敢公開站出來。美國這次真的是非常孤立。

美軍頻頻增兵,地面戰打得起來嗎?

李波:現在有一種報道說,川普可能還要加碼,動員幾萬人。聽說又有幾個編隊在那邊聚集,還有兩個重裝師在動員中。他這樣的加碼,是虛張聲勢,還是聲東擊西,還是說真的要往地面戰走?照道理講,按「交易型」分析,他不該再陷進去。

黃靖:首先,仗既然已經開打了,從美國軍隊專業角度看,他一定要做兩手準備:一手準備撤,一手為最壞情況做準備。最壞情況的準備無非有幾個方向。

如果它的目標是“快進快出”,那大概有三種可能:

第一,徹底打垮伊朗政府,像當年對付馬杜羅。但現在看來可能性不大,因為伊朗已經分散指揮了。

第二,把所謂濃縮鈾拿到,形成一個「戰果」。問題是伊朗把濃縮鈾也分散了,而且伊朗說已經埋在深山裡了。真假不說,確實可能已經埋在山體廢墟裡了。

第三,對伊朗指揮系統進行精準打擊,把它打垮。

但現在看,伊朗那種不太現代化的指揮系統,反而救了伊朗。現代化指揮系統往往高度依賴資料中心、算力中心、衛星連結。美國那種體系,你把資料中心幹掉、衛星發射基地幹掉、星鏈幹掉、算力中心幹掉,它就麻煩了。伊朗沒有這些東西,反而是老派、分散、低技術,結果不容易被一擊打垮。所以「速戰速決」現在很難。

第二種,是大規模地面作戰,徹底壓垮伊朗,像當年打伊拉克、打阿富汗。

第三種,就是做一場秀,進去打一下,顯示美國還很強,然後再出來。

但如果稍微分析一下,你會發現問題很大。

第一,美國自二戰以來打仗,一個必要條件就是絕對制空權。沒有製空權,美國大兵是不會打仗的。從韓戰、越戰、阿富汗戰爭到伊拉克戰爭,都是這樣。但現在美國恰恰是製空權出了大問題,它的兩個航母編隊加在一起也就150架飛機,真正能持續在天上的大概70架。

更大的問題是,由於伊朗有飛彈,兩個航母都不敢抵近作戰。雖然說「打到林肯號」我認為是謠言,但伊朗確實把美航母逼遠了,逼到1000公里外。 1000公里以外,伊朗飛彈不容易打到你,但你攻擊別人的效率也大幅下降。

以前美國航空母艦載機平均作戰半徑大概是700到800公里,所以最佳作戰距離,是航母距離目標300公里左右。現在你退到1000公里以外,艦載機自己的續航力不夠,就必須大量空中加油,這就是為什麼美國要調那麼多加油機過去。而且以前三小時能完成一次任務,現在可能要七、八個小時,這意味著打擊密度、打擊效果和打擊精度都下降,飛機維修壓力、飛行員體力消耗都大幅上升。

 

伊朗各型號飛彈的攻擊半徑示意圖BBC(圖片經翻譯處理)

所以這時候,如果沒有空中掩護,只靠地面部隊進去,風險就非常大。而美國現行作戰條例下,沒有絕對空中掩護,它是不會打地面戰的。

第二個問題,它調過去的部隊本身也有問題。一個主力是從東亞、從日本調去的海軍陸戰隊。這個部隊從訓練到裝備,都是打島嶼戰爭、叢林戰爭的,像是台灣、越南這種方向,它不會打沙漠和高原戰爭。你調過去,訓練裝備都不適配。

 

2026年3月6日,沖繩的叢林中,美第31海軍陸戰隊遠徵部隊營登陸隊成員在訓練中進入戰術位置。該部隊現已被調至伊朗 STARS and STRIPS

還有空降兵。空降兵都是輕裝部隊,沒有重砲,更沒有坦克。你讓輕裝部隊去打伊朗這麼大的國土,根本不切實際。要真打重裝地面戰,至少得兩個重裝師,大概5萬人。一個美國重裝師一般有350輛坦克、800輛裝甲車和大量輔助車輛,總共上萬輛車。問題是,美國現在靠什麼運?它的兩棲登陸艦能動的只有8艘。以前打伊拉克、阿富汗,大量靠徵用商船,尤其是用運汽車的大型滾裝船來運坦克和重裝備。這次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看到美國大規模徵用商船的跡象。

李波:會不會我們看不到這些消息?

黃靖:衛星能看到。俄羅斯人能看到,中國人也能看到。說得難聽一點,那些在華爾街押幾百億美元做多做空的人也應該可以看到。今天這個時代,你不可能大規模徵用上百條商船、運上萬人和幾十萬輛軍用物資車,而做到外界完全不知道。

所以現在看來,這個調動根本不像是真正的大規模地面作戰準備。現在我們能看到的重裝力量,基本上就是第三步兵師的一個旅,大約100輛坦克車。這個規模進去根本不夠用。你一個坦克旅要有維修車、後勤加油車、配套裝甲步兵和大量保障體系,它現在都沒有。

所以我判斷,地面進攻就算搞一個“快進快出”或“進去試試”,也絕對維持不下去,它沒有重裝師支撐。再加上我們也沒看到大規模的海空天協同部署,例如衛星重新部署、大規模兩棲登陸編隊展開等等,都沒有。

李波:但川普前兩天對《金融時報》說,他就是要伊朗的油。那要控製油,照道理講是需要地面部隊的吧?

黃靖:油這個東西,不是說你把人家門一踹開,插個美國國旗上去,這個油就是你的了。川普當時打馬杜羅,也沒拿到油。石油這個東西埋在地下,要挖出來得投資,要有油井,要有工人,要有輸送和裝運體系,最後還得有油輪把它運出來,否則埋在地下的油不叫你的油。

你到了伊朗,想拿它的油,首先得長期佔領,派軍隊守著,派工人鑽井,還得確保油輪能安全運出去。這根本不是川普說的那種「我進去就能拿到油」。所以他說伊朗給他20船油,完全沒邊的話,油不是你進別人家搬家具。

李波:他應該知道這個常識。

黃靖:所以我說,他說話沒邊。

我們很多中國網友說,中國2023年推動沙烏地阿拉伯和伊朗和解,現在是不是全報廢了?我覺得相反,這個安排一點都沒有報廢,反而越來越重要。

為什麼?因為沙烏地阿拉伯和以色列的結盟,一度是美國能在中東維持統治的一個最重要抓手,伊朗長期因此被孤立。而中國做了很大工作,讓沙烏地阿拉伯和伊朗和解,又扮演了兩個重要角色:一是把美國在中東政策的抓手拿掉了。更重要的但大家不太注意,是把伊朗搞核武的一個最大動機拿掉了。

因為伊朗搞核武器,除了對付美國和以色列,還有一個重要背景,就是巴基斯坦已經有了核武器,而巴基斯坦核武背後的支持者之一是沙烏地阿拉伯。在許多中東會議私下交流中,甚至有人把巴基斯坦核彈稱為「遜尼派的核彈」。伊朗作為什葉派大國,也會有自己的核子衝動。

沙伊和解以後,這個動機大大下降了。實際上從2023年以後,我觀察到,伊朗開始公開宣布自己不想搞核武。不是因為美國壓力,而是因為它自己在戰略上不需要了。

這也是為什麼這次開戰以後,伊朗願意接受調解的國家之一,從過去的阿曼,變成了現在更信任巴基斯坦。因為巴基斯坦和伊朗、沙烏地阿拉伯、中國、美國都有聯繫。這裡面很有意思。巴基斯坦是遜尼派國家,為什麼願意幫助伊朗?因為它有切身利益。

第一,巴基斯坦內部很脆弱,40%的國土中央政府控制力都不強,而且和伊朗接壤的邊界很長。伊朗一亂,巴基斯坦馬上受衝擊。

第二,巴基斯坦的金主是海灣國家。伊朗這種打法如果把海灣國家也打壞了,石油運不出來,錢就進不來,巴基斯坦立刻受影響。

第三,巴基斯坦和美國關係也深,又和中國關係深,所以它有能力也有意願推動停火。

從伊朗角度來看,它現在信任巴基斯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2023年中國推動的沙伊和解。所以從這個角度說,這件事不是沒有意義,而是意義越來越大。

我們需要一個穩定的亞太

李波:現在回到霍爾木茲海峽。剛才講了,海灣這些國家的石油可能運不出來,這是否也是以前美國總統不敢動手的重要原因?因為一旦動手,伊朗就會祭出這個「壓箱底」的最終武器。但伊朗把這個武器拿出來以後,會不會對它自己來說也是最後一搏?萬一守不住,它不也得投降嗎?

黃靖:對,以前美國不打伊朗,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怕伊朗封霍爾木茲海峽。但反過來說,如果伊朗封了霍爾木茲,它自己的油也運不出來,這不是自殺嗎?

但這次和以前不一樣的地方有兩個:

第一,美國說什麼“護航”,其實都是假話。霍爾木茲海峽最窄的地方就30多公里,兩岸多山,伊朗只要從山洞里拉出一門砲來打你,砲彈速度極快,是很難攔截的。飛彈和無人機你還能防,砲彈真的是看見就打,跟子彈一樣,這是再好的攔截系統都無法完全攔截的。所以美國軍艦也不敢真往裡札。

第二,真正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的,不是火力,而是保險。你只要在那兒炸沉一艘船,或是讓大家相信你隨時可能炸,倫敦那些國際保險公司就會把保費抬到天價。船東不只要買船保險,還要買貨物保險,最貴的是買保險給船員生命。很多船不是不想運,而是根本買不起保險,或者沒人敢保。

所以真正讓油出不來的,不是砲口,而是資本和保險公司。

但為什麼伊朗明知自己也會損失,還敢這麼做?因為俄烏戰爭打出了一個新變數:影子油輪。

這些影子油輪不受國際保險體系約束,它不需要保險;也不太受傳統地緣政治約束。很多影子油輪的背後老闆不是黑社會,就是俄羅斯,伊朗自己也有。所以伊朗現在的邏輯是:你們正規油輪都別走了,但我的影子油輪還可以走,它可以透過影子油輪繼續賣油。

表面上它說“友好國家可以通行”,但在我看來那隻是幌子。真正能運出來的,主要還是影子油輪。就我所知,中國的正規船並沒有出來,運油出來的主要就是影子油輪,而這些影子油輪很多註冊地就是俄羅斯或東南亞一些地下體系,它們本來就不進倫敦保險系統,不登記、不投保。

所以以前大家認為,伊朗封霍爾木茲就是自殺,因為它唯一的財政收入就是石油;但俄烏戰爭打出來影子油輪以後,這個判斷變了。伊朗封住別人,同時自己還能走一點。

這說明什麼?說明美國對大洋的控制能力正在急劇下降。照道理說,美國海軍是應該可以控制影子油輪的,但它控制不住。一個原因是這些影子油輪背後老闆很硬,它不敢動;另一個原因,是它真的控制不住。這正好說明美國霸權正在下降。

李波:那正好問一個問題。我們都知道,美元霸權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石油與美元是綁定的。如果伊朗以後也捲進這個局,戰爭結束後開始在運輸、結算等方面設門檻,那石油美元的前景是不是就岌岌可危了?

黃靖:這個問題很敏感。你賣石油,如果不收美元,收什麼?收黃金不現實,太重,搬運和儲備都難。美元最大的好處,是你在電腦上一按,帳就到了。

李波:伊朗現在不是提出要收人民幣嗎?

黃靖:這就更敏感了。為什麼?因為從中國今天的經濟發展階段來看,我們最希望的是一個穩定繁榮的世界。我們是第一貿易大國、第一製造業大國,如果世界真的大亂,中國也會很難受。

很多人說,美國打伊朗就是為了卡中國能源,我認為那是瞎說。中國早就有準備,但中國最不願意看到的局面,就是“天下大亂”,而天下大亂最危險的起點是金融危機,像2008年那樣。人民幣國際化還沒完成,我們很多時候還離不開美元。很多資產交易、很多長期合約,還是用美元簽的。你不能說美元一夕之間垮了,我們這些合約都被廢掉,那中國的損失也很大。中國是和平大國,不等於怕事,但中國確實不惹事。

我一直在說,從目前看,中美最大的共同利益之一,就是維護全球金融秩序的穩定性。美元霸權確實岌岌可危,但如果它垮得太快,也未必是好事。

李波:但我們也得趕緊築起自己的堤防。

黃靖:那當然。

李波:另外一個問題。現在這個衝突,一方面逼著美國把東亞的一些軍事佈局打亂了。那麼是不是對中國來說,戰略上反而更寬鬆了呢?也就是說,你剛才有個判斷:美國打伊朗,並不像某些媒體和一些美國智庫說的那樣,“打伊朗就是為了打中國”,你不認同這個說法。但是連帶效果會不會反而讓中國在維護台海、南海安全方面,手更能騰出來,不再那麼被動?

黃靖:我是這樣看的。中美兩個國家都是世界性大國,利益遍佈全球。所以從全世界角度來看,美國打伊朗這一仗,有一點是大家都看到的:它把自己全球的經濟部署、政治部署、軍事部署全部打亂了。這對中國當然不是壞事。

拉丁美洲,美國顧不上了;非洲更不用說;歐洲一塌糊塗;東亞也被抽空。對中國來說,這都不是壞事。但我們還是照自己的十四五、「十五五」規劃,「一帶一路」、人類命運共同體,一張藍圖幹到底。

更重要的是亞太。亞太對中國太重要了,61%的人口在這裡,60%的經濟在這裡,亞太地區對世界經濟成長的貢獻長期超過75%。我們需要一個穩定的亞太。

 

3月29日,原駐紮在日本基地的美軍「的黎波里號」兩棲攻擊艦艦隊抵達中東南華早報

李波:也就是說,亞太出現戰火的可能性正在下降。

黃靖:起碼美國搞事的能力就大幅下降。 2023年新加坡香格里拉安全會議上,董軍部長講過“三個不允許”,其中一個就是“絕不允許戰亂進亞太。”再加上珠海航展之後,我們一系列裝備展示、平台下水、六代機七代機概念驗證等等,都說明我們有維護和平的決心和能力。

所以從中國角度看,美國這一調動,使中國維護亞太和平穩定、堅持「不許戰亂進亞太」的姿態更強硬,能力也更強了。那些想破壞亞太和平穩定的,無論是日本右翼還是「台獨」勢力,中國打壓他們、壓制他們的手段都更多了。信心本來就很強,現在能力也更強了。

李波:如果川普5月以原行程還能來華的話──當然現在變數很多──會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對中方做出更多承諾?包括軍售、原本要運送的東西最後沒運過來,會不會有一些實質的改變?

黃靖:我認為川普一定要來。因為他上任以來沒有拿出什麼成績,而美國的許多問題——通膨、經濟、美元霸權維護、關稅政策、對華貿易、稀土、農業、能源,甚至伊朗這一仗——都離不開和中國談。

還有一個關鍵時間點:7月4日。那是美國建國250週年。以川普的個性,他一定要在那之前交出成績單,否則他沒辦法包裝自己是「最偉大的總統」。

所以7月4日前,川普一定要拿出成果。這個成果,沒有中國合作,他交不出來。關稅政策已經基本失敗了,法院又說你沒有法律依據,所以他只能來談。除非他根本不想要政治未來了。

那麼談什麼?我認為中國現在越來越把台灣問題和戰後秩序連結起來。上次中美領袖通話以後我們說得很明確:第一,台灣問題是中國的內政;第二,台灣回歸中國,是戰後秩序的重要組成部分。

所以我認為,中國已經不會和美國單獨談論台灣問題——台灣早就是我們的了;我們關注的是「怎麼收回台灣」這個技術問題。自從裴洛西「竄台」以後,你會發現,中國在台海的軍事演習已經常態化了。以前中國一有動作,美國軍艦飛機一定會來;但現在你幾乎看不到了。美國其實已經越來越不願意、也越來越無力介入。

更何況,我們的海警船已經開始進入台灣所謂的「水域」執法,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拿下台灣,我一直說,越來越成為技術問題。中國看得更遠的是,怎麼把祖國統一和民族復興結合起來。總書記說過,民族復興,台灣不能缺席。這個“不缺位”,不只是回歸祖國,而是要在統一之後,為民族復興做貢獻。

所以我覺得,現在中國越來越是在整個區域和平穩定、維護戰後秩序這個大框架裡談論這個問題。台灣本來就是中國的,美國沒有牌了。以前是因為美國在西太軍事力量太強,我們必須考慮美國因素;如果現在中美在西太的戰略平衡已經越來越向中國有利,美國壓不住我們了,那台灣對美國來說作為一個「開不走的航空母艦」——以前美國人認為是「打不沉的航空母艦」——在火箭和綜合打擊能力之下,它的戰略意義已經完全變了。

所以我認為,台灣問題不再需要和美國討價還價。

美國想結束戰爭,有三種辦法

李波:也就是說,川普如果來,關鍵還是看他怎麼帶一份成績單回去,在7月4日跟美國人交代。

黃靖:對。但川普能帶回去一份怎樣的成績單,要看他能怎樣滿足我們的要求。不只是他要成績單,中國也要成績單。雙方談,不是只有他拿東西回去。

川普想帶走的成績單,無非是兩個大的。

第一,是穩定的經貿協議。川普一直認為,從柯林頓把關貿總協定升級成WTO以後,美國在全球多邊貿易機制裡「吃虧」了。他想退出來,重建一套對美國更有利的、美國主導的雙邊貿易體系。他過去的辦法,是用美國的壓力和美元優勢逼別人簽下雙邊協議,衝擊多邊機制,同時孤立中國。

但現在他發現,沒有中國,這事做不成。相反,只有先和中國達成一個貿易協議,他才有可能去和別人談,進而重塑世界貿易規則。所以川普現在不斷講什麼“G2”,想和中國一起工作,說“可以解決世界所有問題”,其根本用意就在這裡。

第二,我認為川普一定想和中國談一個金融方面的大單。你看這麼多年,美國對華談判主導者往往不是純貿易部門,而是財政和金融部門。因為美國每年長期存在接近1兆美元的貿易逆差,中國則有接近1兆美元的貿易順差。一個是全球最大終端買家,一個是全球最大終端賣家,這兩個國家理論上是高度互補、應該合作的。

如果中美合作,我認為應該形成「兩高兩低」:價值提高、效率提高、成本降低、流通成本降低。但現在美國反著來,結果就是成本上升、環節變多、品質下降、效率下降。所以川普還是想做一個新的框架。

李波:但製造業供應鏈已經回不去了吧?中國在美國進口中的比例已經掉到6%以下了,當然其中有大量轉口。墨西哥、越南、印度都在上去。

黃靖:直接貿易比例下降了,但轉口貿易正在上升。高端經由韓國,中低端經由越南和整個東盟,墨西哥、印度也都在對美出口上升,但它們背後很多還是中國製造。所以不能簡單說“回不去了”,而是可能形成一種新的結構。

李波:但為什麼金融方面能做交易?這不是最難的嗎?我們一定要保護自己的金融體系,最不希望的就是美國資本深度進入來攪亂我們的金融。

黃靖:這就牽涉到人民幣國際化的問題。中國現在最大的問題之一是:我們有很多貨,但我們的錢還沒有完全成為全球意義上的「錢」;美國則是有很多錢,但沒貨。

歷史上,美國也經歷過這個階段。 1900年時,美國已經是世界最大經濟體,製造業佔全球約33%,但美元一直被英鎊壓著。加拿大、墨西哥都用美元,但全世界真正的國際貨幣還是英鎊。一直到二戰開始,英國從奶粉到槍砲都要從美國買,美國當時就提出來:我不能繼續只拿你的債券,你得給我真東西,得有金融協議。英國最開始要求美元和英鎊匯率維持1:1,頂了幾年,最後頂不住了,就有了布雷頓森林體協議——美元和英鎊通過黃金錨定,17英鎊兌一盎司黃金、37美元兌一盎司黃金——美元是很便宜的。這樣,美元就走出來了。布雷頓森林協定的實質就是美元借英鎊的殼、借黃金的錨,完成了全球化。

所以從理論上講,今天也不是完全不能談一個「布雷頓森林2.0」。

李波:但今天這個情況下,如果是人民幣升值、美元貶值,這不正是美國人想要的嗎?

黃靖:對,這就是美國人想要的。像「海湖莊園協議」「米蘭協議」之類的說法,核心都是美元貶20%、人民幣升20%。中國當然不會輕易接受。

李波:而且我覺得這不是7月4日之前能做成的事情,甚至不敢拍板。

黃靖:不是「做成不做成」的問題。川普到中國來,待兩天,細節當然談不完。但現在市場最缺的不是細節,而是信心。只要中美元首會談,能給予正面的方向,市場信心就會起來。細節可以以後慢慢磨。

李波:最後一個問題。川普說4月9日結束行動。您的預測是什麼?能不能結束?而且結束不結束,是不是川普自己說了也不算?

黃靖:本來「延期一個月」就是川普自己說的。後來他又自說自話,延了兩個星期。在我看來,這無非是因為他意識到,4月9日可能結束不了。如果他真要打地面戰爭,他那些總參謀長和軍方一定會給他一個時間表和路線圖。他再怎麼任性,部隊打不動就是打不動。

從中國官方表述來看,中國已經把兩件事情做了最大程度的「切割」:川普訪華是訪華,伊朗戰爭是伊朗戰爭,中國從來不把兩件事綁在一起談。你來訪華,我們談天下大事;伊朗是你的戰爭,你自己的包袱自己背,我不替你背。

所以我想,美國結束戰爭大概只有三種辦法:

第一種,川普“TACO”——臉皮厚一點,宣布“我贏了”,然後自己撤出來。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魯比奧其實就是照著這個路子走。

但問題是,伊朗現在捏著他不放。伊朗的意思很明確:你把我領導人打死了,把我的國家打成這樣,你得賠償,你得全面結束戰爭,並保證以後不再打我,還得從中東撤出。

第二種,美國內部發生重大政策逆轉。標誌就是川普團隊內部出現重大人事變化,要有人出來當替罪羔羊。例如國防部長赫格塞思被換掉。

第三種,美國政府和內塔尼亞胡政府關係發生重大逆轉,甚至有可能伊朗的政權沒有更迭,反而是以色列內塔尼亞胡這邊出問題。

內塔尼亞胡一直讓川普幫他爭取豁免、特赦,但川普只是口頭喊話,並沒有真正施壓。川普這個人,很多時候喊話要反理解:他說了,不代表真幹。所以他其實也在吊著內塔尼亞胡。

在這三種裡,對川普來說最容易的還是第一種:宣布勝利,抽身走人。

因為再打下去,對美國將是災難性的,這會把「皇帝的新衣」徹底打掉。一個21世紀裝備的超級軍事強國,打不過一個20世紀體系的伊朗,這話怎麼都說不過去。

而且我可以斷定,如果美國今天再打一次越戰的戰爭,會輸得很慘,伊朗只會是更大的窟窿。美國二戰以來,除了在北韓被中國人民志願軍在戰場上打敗過,其他像越南、阿富汗,很多戰術層面它都贏了,但戰略上最後都失敗了。伊朗會更糟。

我認識的很多美國朋友、以前的同事、老師,私下里、公開裡,這兩天開會都在說:如果美國派地面部隊進去,那不是一般的“disaster”,而是“catastrophe”——大災難。

還有一個細節。美國打朝鮮、越南、阿富汗的時候,從來沒有公開把「上帝」請出來幫忙。這次美國從赫格塞斯到陸戰隊司令,居然公開信說「要相信上帝與我們同在」。這說明什麼?說明軍心已經下滑到某種程度了。凡是要靠上帝來禱告的時候,往往就是現實層面已經非常吃力了。

 

外媒報道稱,美國防部長赫格塞斯的宗教保守思想對美軍產生了很大影響。一些欣喜若狂的指揮官告訴士兵,伊朗戰爭是“上帝神聖計劃的一部分”,說川普總統已被耶穌膏立,要在伊朗點燃引發哈米吉多頓之戰的信號火,標誌著耶穌重返人間。 PBS News

李波:好,我覺得黃靖老師剛才其實已經做了一個非常好的結語。這場戰爭再打下去,會把美國霸權的「底褲」徹底打掉。這是一個判斷。另外,您也提出了戰爭結束的三種前景,其中第一種「TACO」可能最符合川普的性格和人設。如果後面兩種出現,那又會是新的意外。

我們希望,也許一個月以後,還能再請黃靖老師來到演播室,一方面繼續討論戰爭走向,另一方面也看看特朗普如果來華,會不會像您說的那樣,真的推動某種“deal”,以及這個“deal”有沒有實質性推進。好的,非常感謝黃靖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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