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心黄克诚

慈心黄克诚
红军中的眼镜男站得高看得远
黄克诚大将（1902-1986）
1955年被授予解放军大将军衔，并获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
解放勋章。

柔如水，坚如钢，眼不瞎，心不慌。

壹
黄克诚将军戴金边眼镜，清瘦儒雅，风骨岸然。将军深度近视，目力所及
仅四五米，常错认对面之人物，故人称“黄瞎子”。将军一生从不盲从，敢提
意见，屡遭批斗而秉性不移，人称“老右倾”、“反对派”。
凡熟悉黄克诚将军者，皆称之“黄老”，上至领袖、元帅，下至战友、同
事，均以“黄老”呼之。毛泽东亦呼之“黄老”。一九五八年六月，毛泽东于
中央军委扩大会议上说：“我四年未管军事。讲责任，第一是我，第二是彭德
怀，第三是黄老......”
“黄老”即黄克诚将军也。将军时任职中央军委秘书长，五十六岁，毛泽
东、彭德怀均年长于将军。
黄克诚将军待人随和，不修边幅。军帐中，帽戴不正，衣不扣纽，鞋不拔
跟，常事也。衣破，露肌肤，鞋破，露脚趾，照常出没大庭广众。与人谈话，
喜蹲踞于地，裤腿上卷，如乡村老汉。

王平将军、邓逸凡将军、宋维栻将军、叶建民将军、魏佑铸将军、吴纯仁
将军、程启文将军与余谈起黄克诚将军，动情处无不唏嘘哽咽。是时诸将军皆
古稀之年也。
贰
黄克诚将军，湖南永兴油麻圩下青村人。父黄清主，性懦弱，凡事犹豫不
决。家境穷困，杂乱不堪。将军回忆说，自幼至十九岁，未知过冬穿棉衣是何
滋味。二十岁考取衡阳的省立第三师范，有生以来才穿上第一件棉衣。
黄克诚将军一九二五年参加共产党。一九二七年将军于湘南一带发动农民
暴动，建立红色政权，任永兴红军警卫团党代表兼参谋长。其时农民运动风起
云涌，如火如荼。三月，湘南特委下达指令，要求各县放火烧房子，烧街道，
以阻敌进攻。永兴县委书记责成黄克诚将军烧县城，将军坚决反对，说：“烧
房子的做法不得人心，使老百姓不得安生。我们不能这样干。”后，将军被迫
服从，派人烧了衙门、祠堂和个别商店以应付之。其时郴县、耒阳等县城均被
烧毁一空，而独永兴县城基本保持完整面貌。

黄公略，红三军军长，平江起义主要领导人。红军第三次反围剿后，黄公
略突遇敌机袭击，不幸中弹牺牲。黄克诚将军回忆言，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中华
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成立后，在江西东固六渡坳和瑞金叶坪修建了“公
略亭”红军步兵学校亦命名为“公略学校”，并以吉安、吉水两县为主成立了
“公略县”。公略县成立之日，召开了隆重的追悼黄公略大会。会场主席台两
侧悬挂巨幅挽联：
广州暴动不死，平江暴动不死，如今竟牺牲，堪恨大祸从天降；
革命战争有功，游击战争有功，毕生何奋勇，好教后世继君来。
王平将军与大校东峰言，黄克诚将军对彭德怀元帅十分敬重。红军时期某
日，三军团部通知师团干部至某山看地形。各师团干部骑马疾行，至山下，见
黄克诚政委立道中，大声挥手说：“下马，下马，彭军团长在山上。”

叁
邓逸凡将军告余，黄克诚将军身体瘦弱，待人极随和。红军时期某日，将
军至黄克诚处汇报工作，见几位团长正于其屋中闹腾，解包袱，翻箱子，吵吵
闹闹。忽然一人大叫：“这里有一条烟。”众皆来抢，你一包，我一包，一散
而光。黄克诚将军则安坐一旁，笑眯眯，慢悠悠说：“不要拿光了，留点给我
啊！”其时，黄克诚将军任职红三军团第三师政委。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江西某地。秋雨淅沥，道路泥泞。时任红军第三师政
委的黄克诚将军随王平团行军。将军眼近视，目力不支，警卫员以木棍拉其手
，导其行。某夜，王平与其同行。王平走，他亦走，王平停，他亦停。后王平
佯装跳沟，他亦使足气力跳。如此多次，始觉上当，斥王平：“捣蛋鬼。”此
后，凡见王平皆以“捣蛋鬼”戏称，直至古稀。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六日，大
校至北京东钓鱼台访王平将军，将军谈此事仍忍俊不禁。
红军长征前夕，红三军团于江西苏区绑架一王姓土豪之子，索其财以做军
饷。王土豪宁舍其子不舍其财。红军无奈，携其子长征。黄克诚将军善待之，
爬雪山，过草地，皆命伙夫以箩筐担其行，并与其同拽马尾巴越岭攀山。解放
战争中，王土豪之子升任团长，战死沙场，年仅二十。将军厚葬之，哭之甚切
。南方人王黄不分，皆以其为黄将军亲生骨肉也。

肆
一九四三年初夏，延安“抢救运动”波及新四军。某日，黄克诚将军问时
任新四军二师政委的谭震林：“第二师搞出了多少特务？”谭答：“每个团都
有百把人。”黄说：“一个团有那么多特务，部队驻地离敌人那么近，你们又
在审查他们，他们有没有跑啊？”谭答：“一个也没有跑。”黄劝之说：“老
兄，你那么整人家，人家一个都没跑，哪有这样傻的特务？快回去平反吧！”
谭震林连连点头称善。
一九四六年四月，国民党军队倾其主力猛攻四平。黄克诚将军于白城子给
林彪连发数电，建议撤兵。林彪既不回电，也不撤兵。接着，将军向中央发了

辰文电，提出“四平坚持有极大困难”，“四平不守，长春难保”，建议“撤
出四平，让出长春”等等。此电中央亦未回复。四平保卫战坚持一月后，果如
将军所预言，撤出四平，让出长春，退守哈尔滨。
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期间，毛泽东约黄克诚将军与周小舟、周惠、李锐四
人到其住处谈话。论及四平保卫战，毛问黄克诚：“难道四平保卫战打错了
？”将军答：“开始打它一下，并不错。后来，就不应该固守四平了。”毛面
露愠色，说：“固守四平当时是我决定的。”将军坦然回答：“就是你决定的
也不对！”毛更不悦，说：“那就让历史和后人去评说吧。”黄克诚将军事后
回忆言，我这才明白，当初林彪既不撤兵又不回电的原因所在。将军晚年回忆
痛心说：“庐山会议后，党内失了敢言之士，而迁就逢迎之风日盛。”
北平解放后某日，毛泽东召时任天津市委书记的黄克诚将军进京，询之天
津接管和城市民主改革情况。是晚，毛泽东邀黄克诚将军共进晚餐。席间，毛
放下筷子问黄：“你认为今后工作的主要任务是什么？”将军答道：“当然是
发展生产，改善生活。”毛似不悦，严肃说：“不对！主要任务还是阶级斗争
，要解决资产阶级问题。”将军被整之祸实由此也。

伍
黄克诚将军有文才，思绪高远，情感细腻，戎马生涯中捉句成诗，和平时
期挥毫著文，皆成佳篇。
一九三七年冬，某日夜。朔风劲吹，滴水成冰。黄克诚将军于前沿阵地，
夜不能寐，思念前妻。遂披衣而起，赋《思亲》诗一首。诗曰：
大雪纷飞冻难支，
衾单炕冷晓更迟，
长夜不眠忆往事，
铁石征人也相思。
一九五九年八月，黄克诚将军以“右倾反党”罪被解职，以观后效。将军
有诗记其时心情曰：
少无雄心老何求，
摘掉纱帽更自由。
蛰居矮屋看世界，
漫步小园度白头。
书报诗棋能消遣，
吃喝穿住不发愁。
但愿天公勿作恶，
五湖四海庆丰收。

“文革”中，黄克诚将军入“牛棚”。某日夜，梦白发老母，面沉怒色，
责其不孝。醒后赋《梦母》诗一首。诗曰：
梦旧故里看亲娘，
亲娘见我惊倒床，
欲哭无泪望眼穿，
欲言无语思断肠，
面沉怒色示指责，
为何更早不还乡。
黄克诚将军长兄，一农夫也。湘南暴动失败，将其弟藏匿于猪圈顶棚。官
府追捕，乡绅逼供，无所畏惧。解放后，黄克诚将军官至总参谋长，兄则忐忑
不安。乡人劝其进京谋职，长兄回道：“他当他的官，我种我的地。”一九五
九年，庐山事发，长兄急赴京。将军告之已解职，即道喜说：“这些年，你做
了大官，叫人担心死了，现在不做官了，太好了。”又说：“做官，太险，官
愈大愈险。不如青菜萝卜保平安。”一介农夫，有此真知灼见，非凡人也。
黄克诚将军被解职后，虽赋闲在家，仍心尤天下。将军极关注农事，尝备
一花磁脸盆，置院中接雨雪，以测水量，断农事。久旱逢雨，喜行于色；淫雨
连绵，愁眉不展。居庙堂之高，处江湖之远，皆不变其法。东峰感而叹之：“
雨为天公所降，感天而喜，揽天而悲，为大境界也”。
黄克诚将军顾全大局。一九五〇年一月，中央决定时任湖南省委书记兼湖
南军区政委的萧劲光将军筹建海军。将军与继任者黄克诚商议：“中央指示，
要我从兵团抽调大批干部去组建海军，你看我带多少人好？”黄克诚说“组建
海军是建军史上的一件大事。需要多少，你就带多少好了！”萧劲光暗喜，对
黄老说：“我可要带走一批优秀干部啊！”黄克诚朗声而应：“由你挑就是了
！”

陆
一九八〇年后，魏佑铸曾去北京探望黄克诚将军。其时将军双目失明。魏
进屋，将军举首。魏出声，将军侧耳。一语未了，黄克诚将军即喜道：“你是
小魏子！”小魏子即魏佑铸年青时称呼。其时，小魏子与黄将军已四十年未谋
面也。一九九六年四月二十二日，魏将军与东峰言此潸然而泪下。
梁兴初将军，林总麾下战将。抗美援朝，曾率三十八军重创美李军，该军
获“万岁军”美誉。“文革”中，免去成都军区司令员职务。因与林总有嫌，
无人敢为之说话，迟迟未能复职。黄克诚将军出任军委纪委书记后，力排众议
，还其清白。某次纪委会议，将军举九指，慨然曰：“梁兴初同志身上九处弹
创，这样的人会是反革命？”梁兴初将军夫人任桂兰与余谈及此处，泣不成声
。
吴法宪将军，为黄克诚将军旧部。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后，军委扩大会批
黄。吴将军登台告发其贪污，使之蒙受二十年不白之冤。粉碎“四人帮”后，

吴将军被判刑入狱。服刑期间，患重病，请求监外就医。有关部门领导特征询
于黄克诚将军。将军不计前嫌，朗声同意，并嘱接其夫人，以随身照料。吴法
宪将军闻之痛哭流涕也。
史载，一九七八年，黄克诚将军在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上被增补为中央委
员，选为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常务书记。将军坚决贯彻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的
路线、方针、政策，为平反冤假错案，重建和健全党的纪律检查工作，端正党
风，正确评价毛泽东的历史地位和作用，做了大量工作。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黄克诚将军因病逝于北京。弥留之际开始拒
绝治疗和用药，他说：“请你们不必为我浪费国家钱财，把药留给能工作的同
志用吧。”一旦清醒时，即拔吊针，谁劝也不行。
张岱曰：“天下柔莫如水，及其结为冰，则坚不可犯。天下糯莫如秫，及
其酿为酽酒，则猛不可咽。”黄克诚将军温和谨慎，及临大事，敢于直谏，当
大难，坚操劲节，羞煞今之为官者也。

资料来源和注释：
（１） 《黄克诚自述》，人民出版社，１９９４年。
（２） 王平，１９９６年３月２６日北京采访笔录。
（３） 《黄克诚自述》，人民出版社，１９９４年。
（４）邓逸凡，１９９６年４月２０日广州采访笔录。
（５）王平，１９９６年３月２６日北京采访笔录。
（６）王平，１９９６年３月２６日北京采访笔录。
（７）《黄克诚自述》，人民出版社，１９９４年。
（８）同上。
（９）妹子（黄克诚之女）文《纯真大将军》。
（１０）《黄克诚自述》，人民出版社，１９９４年。
（１１）同上。
（１２）同上。
（１３）同上。
（１４）同上。
（１５）妹子（黄克诚之女）文《纯真大将军》。
（１６）魏佑铸，１９９６年４月２２日广州采访笔录。
（１７）任桂兰（梁兴初夫人），１９９３年４月２３日、３０日北京采访笔
录。

（１８）吴法宪，１９９８年７月１６日济南采访笔录。《黄克诚自述》亦述
此事。
漆剑影文《萧劲光大将：海军司令的辉煌》，《大将军实录》，团结出版
社。
2024年8月27日定稿 吴东峰记